醫(yī)院的VIP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精心調(diào)配的香薰壓得淡若游絲,米色的遮光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隔絕了窗外冬日的凜冽寒風(fēng),只留幾縷微弱的光線,勉強穿透布料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房間里的陳設(shè)極盡奢華,真皮沙發(fā)的扶手上搭著羊絨毯子,紅木茶幾上擺著精致的果盤和保溫壺,墻上掛著一幅價值不菲的水墨山水,處處透著與普通病房截然不同的格調(diào)。
小鋼炮躺在柔軟的病床上,身上蓋著一床駝色的羊絨被,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干裂起皮,連說話的力氣都透著幾分虛弱。
護士剛為他注射完兩針進(jìn)口特效藥,冰涼的藥液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帶來一陣奇異的酥麻感,終于壓下了他體內(nèi)翻涌的不適。
原本在皮膚上瘋狂擴散的白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不再繼續(xù)蔓延,只是依舊在他的臉頰、脖頸上盤踞著,白得刺眼,與周圍泛紅的皮膚形成了鮮明對比。
小鋼炮的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眼神里先是帶著幾分剛清醒的混沌,隨即又被濃重的疲憊和不甘填滿。
他轉(zhuǎn)動著眼球,艱難地看向守在床邊的妻子徐凡,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連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網(wǎng)上……網(wǎng)上怎么樣了?《老炮兒》的票房……有沒有漲?”
徐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卻半天沒翻動一頁。
她的眼底布滿了細(xì)密的紅血絲,顯然是守了一夜沒合眼。
聽到小鋼炮的聲音,她連忙放下書,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感受著那不再滾燙的溫度,輕輕舒了口氣,臉上擠出一抹柔和的笑容,語氣盡量放得輕柔。
“你剛醒,身子還虛著呢,別想那么多,先好好休息?!?/p>
“醫(yī)生說了,你這是情緒激動引發(fā)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得靜養(yǎng),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問你話呢!”
小鋼炮猛地拔高了聲音,想要撐著身子坐起來,卻被徐凡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
他掙扎了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躺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神里滿是執(zhí)拗,像是一頭不甘心的困獸。
“我睡不著!你快告訴我!到底怎么樣了?票房漲沒漲?網(wǎng)上的那些聲音,是不是消下去了?”
徐凡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一陣發(fā)酸,卻又無可奈何。
她太了解小鋼炮的性子了,向來是不撞南墻不回頭,若是不告訴他,怕是這病都好得慢些。
猶豫了半晌,徐凡終究還是選擇了避重就輕,挑著些無關(guān)痛癢的消息說給他聽,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床單。
“網(wǎng)上的熱度降了些,沒那么多人議論了?!独吓趦骸返钠狈俊€算穩(wěn)定,昨天又收了三千萬,排片也沒掉多少,院線那邊還是給了不少面子的?!?/p>
徐凡刻意隱瞞了網(wǎng)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討伐聲,隱瞞了《港囧》依舊遙遙領(lǐng)先的票房數(shù)據(jù),隱瞞了網(wǎng)友們還在拿“白屁股系導(dǎo)演”的梗反復(fù)調(diào)侃,甚至有人剪輯了他失態(tài)罵街的視頻,配上“無能狂怒”的字幕,在各大平臺瘋狂傳播。
說真的,徐凡怕這些話,會再次刺激到小鋼炮,讓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可即便是這樣輕描淡寫的話,也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小鋼炮的心上。
眼睛猛地瞪大,不敢置信地看著徐凡,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三千萬?才三千萬?《港囧》呢?《港囧》多少?你別瞞著我,快說!”
徐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不敢和他對視,頭微微低下,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蚊子哼哼。
“《港囧》……也降了些,不過還是比我們高?!?/p>
“高多少?”
小鋼炮追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抓著杯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億……一億出頭。”
徐凡的聲音細(xì)若蚊蚋,輕得幾乎聽不見。
“轟”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小鋼炮的腦子里炸開了,他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語,像是魔怔了一般。
“一億出頭……又是一億出頭……憑什么?憑什么他蘇君的電影,就能一直壓著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小鋼炮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臉上的皮膚開始隱隱發(fā)癢,那些原本暫停擴散的白斑,像是又要開始蠢蠢欲動,邊緣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下的那股灼痛感,正在一點點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老馮!老馮你別激動!”
徐凡察覺到他的異樣,臉色大變,連忙按住他的肩膀,伸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的安撫。
“你別這樣!不值得!真的不值得!為了這點事,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犯不著!”
小鋼炮轉(zhuǎn)過頭,看著徐凡,眼神里滿是痛苦和不甘,像個迷路的孩子,眼眶泛紅,淚水在里面打轉(zhuǎn)。
“我不甘心?。∥遗牧艘惠呑与娪?,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委屈!蘇君那小子,憑什么這么對我?不就是有點錢,有點運氣嗎?”
“不是他對你,是你自己太較真了?!?/p>
徐凡嘆了口氣,伸手擦去他眼角不自覺滑落的淚水,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語氣溫柔卻帶著幾分清醒。
“你仔細(xì)想想,華億兄弟的王老大、王老二,那是什么人物?在圈子里混了多少年,人脈多廣,資本多厚?”
“當(dāng)年他們想壓金烏影業(yè),想搶蘇君的資源,結(jié)果呢?還不是被蘇君穩(wěn)穩(wěn)地壓了下去,連點浪花都沒翻起來?!?/p>
“連他們都搞不過蘇君,你一個人,又能怎么樣?”
徐凡頓了頓,握緊了小鋼炮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繼續(xù)勸道。
“再說了,《老炮兒》終究是管虎的電影,他才是導(dǎo)演,你只是個演員,只是個主演。”
“票房好,是大家的功勞;票房不好,也不該你一個人扛著。”
“你已經(jīng)盡力了,為了這部片子,你跑了多少路演,受了多少累,我都看在眼里。順其自然就好,別再跟自己較勁了,行嗎?”
徐凡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小鋼炮熊熊燃燒的怒火上,也像是一劑良藥,撫平了他心中的戾氣。
徐凡怔怔地看著徐凡,眼神里的瘋狂和不甘,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疲憊和無力。
是啊,連華億兄弟那樣的巨頭都搞不定蘇君,他又算什么?他只是個導(dǎo)演,一個演員,就算再不甘心,又能如何?難道還能憑著一腔怒火,就把蘇君拉下馬嗎?
小鋼炮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無奈、不甘和疲憊,在安靜的病房里回蕩著,格外刺耳,他緩緩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任由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在上面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徐凡看著他沉默的模樣,心里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一陣心疼。
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邊,靜靜地陪著他,房間里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隔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天空依舊是一片灰蒙蒙的。
小鋼炮就拖著一身傷病,執(zhí)意從醫(yī)院里出來了,他拒絕了徐凡讓他回家休養(yǎng)的提議,連早飯都沒吃,就直接讓司機送他去了劇組,繼續(xù)參加《老炮兒》的宣傳活動。
只是這一次,他像是變了個人。
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臉上的白斑和眼底的疲憊。
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里,沉默地跟在管虎身后,像個沒魂的影子。
面對記者們圍追堵截的提問,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暴跳如雷,也不再和記者們對噴,甚至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記者們問他對票房的看法,他只是木然地?fù)u搖頭,低聲說一句“謝謝支持”。
問他對網(wǎng)上爭議的回應(yīng),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說一句“電影值得一看”。
那些敷衍的場面話,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疲憊。
小鋼炮的眼神黯淡,嘴角緊抿,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fēng)發(fā)。
記者們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也失去了追問的興趣,畢竟,一個沉默的小鋼炮,可沒有一個暴跳如雷的小鋼炮有新聞價值。
宣傳活動依舊在按部就班地繼續(xù),《老炮兒》的票房也勉強維持住了穩(wěn)定,每天的日票房都在三千萬上下徘徊,不算亮眼,卻也不算太差,至少沒有出現(xiàn)斷崖式下跌。
只是這份穩(wěn)定,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幾天后,鄧朝和孫麗夫妻主演的《惡棍天使》正式登陸院線。
這部同樣打著喜劇旗號的電影,靠著夫妻檔的噱頭和密集的宣傳,像是一匹黑馬,瞬間沖進(jìn)了本就擁擠的賀歲檔戰(zhàn)場,分流了大量的觀眾和排片。
當(dāng)天晚上,票房數(shù)據(jù)出爐的時候,整個電影圈都感受到了一陣寒意。
《老炮兒》的日票房直接跌破了四千萬,只收了三千八百萬。
而《惡棍天使》的成績更是慘淡,日票房堪堪摸到三千萬的門檻,比《老炮兒》還要低上八百萬,連帶著口碑也一落千丈,差評如潮。
就連一直遙遙領(lǐng)先的《港囧》,也沒能逃過票房下滑的命運,日票房出現(xiàn)了明顯的滑落,直接跌到了六千萬以下,報收五千七百萬。
三部電影的票房集體下滑,讓原本就劍拔弩張的競爭,變得更加焦灼,賀歲檔的格局,也變得愈發(fā)撲朔迷離。
只是,這場票房鏖戰(zhàn)的中心人物之一,蘇君,此刻卻并沒有將太多的精力放在賀歲檔的票房漲跌上。
金烏影業(yè)的總裁辦公室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檀木辦公桌上,照亮了攤開的一份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赫然印著燙金的“嘉行傳媒上市籌備方案”的字樣,邊角處還貼著醒目的便簽。
蘇君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手里拿著一支鋼筆,正低頭仔細(xì)看著文件上的內(nèi)容,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專注而銳利,不放過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衛(wèi)云翔站在辦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報表,正在向他匯報著嘉行傳媒的上市進(jìn)度,語氣里帶著難掩的期待。
“老板,嘉行傳媒的上市材料已經(jīng)全部準(zhǔn)備就緒,證監(jiān)會那邊也已經(jīng)通過了審核,所有流程都走得很順利?!?/p>
“一周之后,也就是下周五,就能在深交所敲鐘上市了,到時候,整個影視圈說不定都要轟動!”
蘇君抬起頭,放下手中的鋼筆,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沉穩(wěn)而篤定。
“很好?!?/p>
“告訴嘉行那邊,讓他們做好萬全準(zhǔn)備,把儀式辦得隆重些。敲鐘那天,我會親自到場?!?/p>
“是,老板!”
衛(wèi)云翔連忙點頭應(yīng)下,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蘇君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看著遠(yuǎn)處鱗次櫛比的高樓,眼神深邃而悠遠(yuǎn)。
賀歲檔的票房之爭,不過是他布局中的一小步。
《港囧》的成功,已經(jīng)為金烏影業(yè)賺足了口碑和資本。而嘉行傳媒的上市,才是他真正的重頭戲,是他構(gòu)建娛樂帝國的重要一步。
蘇君要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個賀歲檔的票房冠軍,他要的,是整個影視行業(yè)的話語權(quán),是一個屬于金烏影業(yè)的、橫跨影視制作、藝人經(jīng)紀(jì)、影視劇衍生和實體文旅的龐大商業(yè)版圖。
窗外的陽光,愈發(fā)耀眼,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里。而蘇君的野心,也如同這陽光一般,正在一點點鋪展開來,籠罩著這座繁華的都市。
賀歲檔的戰(zhàn)事還在繼續(xù),票房榜上的數(shù)字依舊在不斷刷新。
可對于蘇君而言,新的棋局,已經(jīng)悄然拉開了序幕。
小鋼炮,一個跳梁小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