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兩個問題，要從某些異常開始分析。
在林蕭看來，月娥的故事，從中后期開始，就讓他感到迷惑，甚至不合理。
除了前兩個，后續(xù)的許多悲劇，明明都是可以避免的。
但月娥，總是做出了沖動、錯誤…乃至愚蠢的抉擇，雖然她有理由，可未免…也太過極端了？
故事中…那個天生聰慧的女孩，她以前是如此笨拙、固執(zhí)、不講變通的人嗎？
林蕭思索了一會，暗自搖頭。
她年少時，待人處事聰明伶俐，讓府邸的老傭女們接納欣賞。
在意識到自已引起了大小姐嫉妒排斥后。
小娥就痛定思痛，很機靈地…開始上妝扮丑，遠離躲避小姐的心上人，絕不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
這個行為是正確的。
她和大小姐的關系，越加緩和，甚至…有了重歸于好的跡象。
在小娥妥善的處理下，這場悲劇了，其實已經(jīng)要被她避免了。
只能說后面運氣不好，身為下人的她外出采購，不僅被那上流公子攔截門外，還正巧被大小姐親眼撞見……
小娥的行為，是從何時…讓人感到異常的？
百年流浪，獨自追查…責問不語，跪于宗門…清水施暴，置氣而離……林蕭整理著腦海中的畫面，往前倒推。
然后，鎖定了關鍵時段——
是遇到路空明……不，是與魔教妖女交手之后，才真正開始轉變。
魔女的天賦神通，或者說異能，暫且稱其為“情感之種”，效果十分詭異。
它的釋放條件不明，但能在無聲無息下，于他人體內埋下胚種，以各種情緒為食，直到累積至極限，猛然爆發(fā)。
情緒越強，成長越快，最詭異的是，它不受魔女的位格限制，會跟著宿主實力變強。
這有點類似……零之蟲？
林蕭甚至懷疑，那個魔女只能下種，無法操縱，后續(xù)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雖然，“情感之種”的爆發(fā)是最終結局，但從清水大師兄接連表現(xiàn)的異常可以看出——
在潛伏期間，這個種子是會悄然未知地…逐漸加強、放大宿主的各種情感。
而月娥、路空明，被下種的時間，比清水師兄還要早。
英雄救美、郎才女貌，還頗有共同話題，經(jīng)過幾天的療傷相處，會互相產(chǎn)生一些好感情愫…這是人之常情。
但…怎么就進行到“結為伴侶、約定終生”的地步了？
從現(xiàn)代人的角度來看，這都有點太快了吧……
對于路空明本身的性格，林蕭了解不算多，但小娥，他是很清楚的。
這個少女從小就懂得感恩，她非常尊重、敬愛關照她的人，比如父母、大小姐，以及現(xiàn)在師尊師母。
而現(xiàn)在，兩個同為孤兒的年輕人，剛相識不久，連等同父母的師尊態(tài)度都不考慮，直接跳過曖昧期，互相約定終身……
幾天時間，就這么情深似海了？
林蕭甚至相信——如果不是小娥曾為師尊立下誓言，當時，她可能就如路空明所愿，與他結為夫妻伴侶了。
無論是“愛情”，還是“沖動”，這兩人的情感，都被悄悄放大了……
并且，放大的烈度，也在逐漸加強。
兩人原本僅是定期書信交流，但后來，甚至連小娥出門執(zhí)行任務，路空明都會根據(jù)她的行程，預先傳書過去。
魔女的種子，一直在發(fā)揮作用。
與清水的任務中，師兄表現(xiàn)異樣，避她不與其交流，小娥“自卑”被放大，認為自已遭人厭惡，不敢詢問。
清水失控、妄圖非禮，小娥“哀憤”被放大，哪怕受傷的師兄已稍顯清明，她也沒詢問緣由，扭頭就走。
清水死后，小娥內心波動劇烈，“情感之種”急速成長。
隨之而來的，是她那被放大到近乎偏執(zhí)的各種情緒……
間接害死清水的“自責”，讓她直接攬下了罪過。
龐大的愧疚，外加…對一直關照她的師兄的“尊敬”、“感恩”，讓她哪怕被不解、猜疑、唾罵、掃地出門，也不想為其留下污點。
此時的她，甚至沒想過私下與師尊透露交流此事。
而后，“罪孽感”，以及對兇手的“恨意”，讓她獨自流浪，持續(xù)了長達百年的追查。
這是孤獨、痛苦且不明智的，但小娥仍拒絕了路空明的協(xié)助，除了“愛情”外，也許是“自卑”發(fā)作，怕拖累對方，遭情郎嫌棄。
這些，應該就是中后期悲劇，以及月娥反常感的緣由了。
理清這些后，林蕭思考最后兩個問題——
一，“情感之種”爆發(fā)后，月娥對背叛她的路空明，到底還留有什么情感？
沒錯，就是貨真價實的背叛，“情感之種”不能無中生有，它是以情感為食，并逐漸將其放大。
路空明本身就對魔女產(chǎn)生了好感，在瞞著月娥的情況下，兩人多次接觸私會，他對魔女感情，才會如此深厚，甚至讓其站在了月娥對立面。
林蕭能想到這點，那當時，晉升半神的月娥肯定也知曉了……
她離開時，看路空明最后的眼神，很是莫名，林蕭有些看不懂。
情種爆發(fā)下，怨恨殺意肯定到達了極致，但也留有情誼，要不然也不會讓他活著。
不過還遠遠不止這些。
月娥對路空明的感情，是最為復雜的。
她最后的權柄執(zhí)念中，第二道，就是絞斷路空明的命運，讓其永遠無法晉升為臨神者，只是單純的報復嗎？
也是搞不懂這個，林蕭才會產(chǎn)生后續(xù)的問題——
二，為何路空明如此特殊？月娥到底在他那渴求著什么？
被魔女下手后，她經(jīng)歷了這么多苦痛，情緒波動無比強烈，但百年來，都沒能引爆“種子”，哪怕看到情郎與魔女私會也一樣。
直到，路空明站在了魔女那邊……
難道，相比起別的情誼…她更注重愛情？
“……”
想起月娥最后一道權柄執(zhí)念，那…“灑向星空的白光”，林蕭感覺，或許不是這樣。
必須更加直觀地體會一下……
林蕭一身長發(fā)白衣，開啟了白月模式，并全力展開了自我防御。
隨即，他顯現(xiàn)了手上的羊皮紙。
煌……
剛進入這如夢似幻的白晶寢宮，白厄權柄就想將林蕭再次拖入夢境。
林蕭肯定也無法抵擋半神權柄。
不過，白月模式強悍的靈魂防御，為他爭取了開口時間。
林蕭嘴巴開啟，喉嚨震動空氣，用與那個男人分毫不差的音色，快速說道：
“路空明。”
世界，頓時一滯……
這次，他沒有被拖入夢境。
無比強烈、復雜，讓人窒息的情感，從整個寢宮迸發(fā)，如同深沉的海洋般，淹沒了每一處空間。
安眠的女性睜開眼簾。
空間好像粉碎了，林蕭的身體靈魂，被瞬間抹去。
不過。
消失之前，他的嘴角是泛起的……
煌！
林蕭意識退出了萬神秘境，回到了自已的房間中。
鈴…鈴…
身上月白能量，越加璀璨，持續(xù)進行著某種蛻變。
面板上，威能-Lv4的經(jīng)驗值，也在以無比夸張的速度累加著。
身處其中，林蕭真正感受了這一切——
極致的恨與殺意，殘留的愛，除了預想到的這些外。
不安、自私 、竊喜、虛偽、病態(tài)……
明明不達圣仙半神，不能結為夫妻，若為對方著想，就應果斷拒絕。
說沉心修煉，但卻越來越嗜好書信，
固守已見，常年獨自流浪，時隔百年，卻依然想讓男人等候著她……
似乎，月娥所有陰郁卑劣的心理，全部集中在了路空明一個人身上。
自滅前，之所以要絞斷命運，讓他無法晉升臨神者，或是…不是想要報復。
而是某種不安病態(tài)，認為…對方未來若成為臨神者，此時的她，就不再相配了……
而月娥，為何會對路明空有這種陰暗執(zhí)著？
……約定與誓言。
路明空與她立誓約定終身。
而月娥，對誓言、承諾無比看重。
哪怕“情感之種”爆發(fā)，她心陷虛無，排斥整個世界，她仍然為師兄報仇，并告知師尊師母…自已已成為圣仙。
實現(xiàn)這些誓言后，她才前往月上。
而立誓終身的路明空身上，月娥又追求著什么特殊東西？
這就是林蕭之前思考的第二個問題了——
她渴望被需要，她想要容身之處……
幼時賣掉，無父無母，連姓氏都沒有的“娥”，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所以與路明空約定終身，月娥內心非常竊喜，看重誓言的她，認為自已擁有了永遠的家。
有容身之處，月娥的內心會無比強大。
哪怕經(jīng)歷那么多苦痛、悲傷，百年來，她體內的“情感之中”也沒有爆發(fā)。
因為，她還被路明空需要著，她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而如果缺少容身之處，月娥就會陷入自滅般的虛無。
當被大小姐拋棄，不被需要的她，直接跳崖自盡。
當意識到，比起她…路明空更心愛魔女，月娥內心崩潰，情種爆發(fā)，最后也于月上自盡。
因為她不被任何人需要，只是異物，被世界所排斥。
月娥，直到死，也渴望著一個永遠需要她、歡迎她，能夠讓她感到溫暖的“家”。
所以，她最后一道執(zhí)念，是把“白光灑向了星空”。
她在無垠的世界中，尋找永遠的容身之所……
【威能-Lv4：經(jīng)驗值+21】
……
沒去關注面板，林蕭默默站起身子，意識上升，進入蝕月王座。
黑焰、月白再次調整，1:1，沒有偏愛。
于此同時，龐大的蝕月之上，升起了一輪皎白的圓月。
它精致小巧，直徑也就一千米，如同衛(wèi)星般，掛在蝕月王座的上方，美輪美奐。
……這輪白色圓月，林蕭應該永遠不會讓它消失了。
哪怕未來成了半神、臨神者，這輪圓月也將保留。
回歸現(xiàn)實，林蕭出門，漫步在明秋花園小區(qū)。
居民們人來人往，有獵人有家眷，但這些人中，卻沒人注視那白發(fā)白衫的俊美男子。
連普通看一下都沒有，哪怕目光瞥過，視線好像也沒再他身上聚焦，只是透過他，看著別的東西。
林蕭沒有使用幻術、催眠。
他只是…拒絕、排斥了世界對他的觀測。
對于此時的月白粒子而言，要做這種事，簡直如呼吸般輕松。
林蕭抬著頭，仰望著夜空中那高懸的明月。
根據(jù)華亞絕密文件，獵人協(xié)會，其實稍微探索過月球了，上面隱藏著詭異的禁獸、半神，也不知是否來自藍星。
無論是獵人協(xié)會，還是月上的半神，都沒能發(fā)現(xiàn)，定在月球背面的那個白晶寢宮……
因為她，拒絕了整個世界，拒絕了所有人的認知、觀測。
而現(xiàn)在。
林蕭隱隱中，能感覺某道聯(lián)系……
解答了有關月娥的所有問題。
現(xiàn)在的他，握住了那把鑰匙，需要做出最后的回答。
白色耀星沖天而起，向云端之上掠去。
隨著距離的靠近，聯(lián)系越來越強。
當即將突破大氣層，林蕭的意志，終于…與那月上王座接洽。
鈴……
唯美夢幻、清冷淡雅的白晶寢宮內。
月白色發(fā)絲披散，似絲綢鋪墊于下，一位身著白裳，冰肌玉骨的絕美女子，她合著眼簾，靜靜躺在白玉床上，于夢中永眠。
那是月娥天女的遺體。
林蕭緩緩走到她身邊，半蹲了下來。
然后，敞開所有靈魂遮擋，讓月上王座中所有的白厄粒子，直接感受到他內心的意志與真實。
接著，林蕭看著月娥的面容，用平緩語氣，對她…對白晶王座，也對蝕月、對所有的月白粒子…說道：
“我叫林蕭，我想要鑄成‘斬斷一切’的權柄。”
“為此，我需要你的力量……”
空氣，十分安靜，但月上王座的一切，似乎都在審視著他。
對此。
林蕭手捂著心臟，輕聲問道：“能成為我王座上的顏色嗎？”
“我發(fā)誓。”
“哪怕未來，我鍛造出全新的權柄，擁有世界最強的粒子，我也不會拋棄你。”
“我的王座之上，將會留下位置，讓你隨時棲身。”
柔和的白光，逐漸變得明亮……
“你可以把那當成家……”
林蕭臉上泛著溫和弧度，真誠道：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成為你的家人，歡迎你，為你提供永遠的容身之所。”
“這個承諾，直到我死后…也不會改變，”
世界，仿佛停滯了幾秒……
林蕭不再言語，只是安靜著…等待“她”或“它們”的回答。
少頃。
似乎耳語般，輕音響起。
“……一生？”
“一生。”林蕭沒有移開視線。
“……發(fā)誓？”
“我發(fā)誓。”林蕭點頭，道：
“這個約定，一生…都不會改變。”
無比璀璨，以往更加耀眼夢幻的白光。
月死之白厄，伸出雙手，從身后，摟住了這個男人……
……
林蕭閉著眼睛，身體從空中墜下。
美麗的月光灑向了鷺洲大地。
中年人按下打火機，明亮的火焰，卻點不燃口中的香煙……
幾位年輕人詫異對比手機，明明聯(lián)網(wǎng)，但時間怎么差了幾分鐘……
臉色蒼白的女士輕拍胸膛，她感覺…肺病的巨咳好像突然消失了……
頑皮小男孩從樹上墜落，卻如氣球般，緩緩飄下。
垃圾桶上的老鼠僵住身子，身上開始結冰，似乎溫度從體內消失了……
……
萬神圖書館中。
搖椅上的老人，張開眼簾，看向了角落的小書架。
上面，一張老舊的羊皮紙，泛起了焦黃火焰，一點點…燃燒殆盡。
“你要續(xù)寫自已的故事？”老人浮起笑容，祝福道：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