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師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他并非吝嗇錢財,只是清河崔氏的族產雖豐,卻并非由他一人獨斷,五年供養妻女獨居小院,早已引族中長老頗多微詞,若再耗費巨資為一個“不治之癥”的女兒折騰,怕是又要掀起軒然大波。
“張大夫但說無妨,”他沉聲道,“只要能讓蒹葭安好,耗費多少,我崔某都愿承擔?!?/p>
夫人也連忙點頭,眼中滿是懇求,將蒹葭摟得更緊了些,小姑娘似乎感受到母親的緊張,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袖,淡黃色的睫毛輕輕顫動,目光卻依舊好奇地落在張云霄身上。
張云霄緩緩道:“崔大人可知,蒹葭的病癥雖無法根治,卻能通過養護延長壽命、改善處境。首要之事,便是防曬。她的皮膚無法抵御日光,尋常衣物遮擋不住紫外線,需用特殊織物制作衣帽。”
“特殊織物?”崔仁師疑惑。
“正是。”張云霄解釋,“需取上等桑蠶絲,織成極輕薄的羅紗,再染成月白色或天青色——這類淺色能反射日光,比深色更護膚。衣物要做連帽長衫,帽子邊緣縫上輕紗面罩,只露雙眼;再制一把小巧的竹骨綢傘,傘面用雙層羅紗,內里襯一層油紙防潮,外層涂一層極薄的蜂蠟,既能遮陽,又能擋些微風?!?/p>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院子里的藤蔓雖好,卻只能遮擋頭頂日光,四周并無屏障??稍谠簤葌却钇鹉炯埽倮狭_紗幔帳,做成半開放式的涼棚,讓蒹葭在院中活動時,無論哪個方向都能避開直射光?!?/p>
崔仁師聞言,略一思索便點頭:“蠶絲羅紗、竹骨綢傘,這些雖金貴,卻也并非難以尋覓,此事我即刻安排人去辦。只是……”他看向蒹葭,語氣凝重,“即便能防曬,她終究要見人,宗族內外的流言蜚語,如何抵擋?”
這正是張云霄要解決的第二個核心問題。他看向縮在母親懷里的小姑娘,柔聲道:“蒹葭五歲,正是啟蒙之時,也是性情養成的關鍵。長期閉門不出,即便沒有心理問題,也會變得怯懦寡言。不如找幾個品性純良、不會以貌取人的孩童,讓他們定期來小院與蒹葭相處?!?/p>
“找孩童?”夫人有些猶豫,“萬一他們也像族里的孩子那樣,嘲笑蒹葭……”
“不會的?!睆堅葡鰮u頭,“要找的不是崔氏族親,而是與崔府無利益糾葛、家風淳樸的人家。比如,城西貧民窟里那些孤兒,或是朝中清廉官員的子女——他們心思單純,不會被‘妖魔’之說影響,反而能平等對待蒹葭?!?/p>
他繼續道:“崔大人可出面,給這些人家一些補貼,讓他們的孩子每日辰時來小院,由夫人或是請一位溫和的先生教導讀書識字、做些小游戲。蒹葭有了同伴,便不會再孤僻;久而久之,也能學會與人交往,即便日后遇到非議,也有勇氣應對。”
崔仁師夫妻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希冀之色。崔仁師沉吟道:“張大夫所言極是,只是朝中官員的子女,怕是未必愿意與我這‘妖女’女兒相處?!?/p>
“此事不難。”張云霄笑道,“我可出面引薦幾位友人,比如太子詹事府的王大人,他有個六歲的女兒,性情溫婉;還有太醫署的李醫官,其子與蒹葭年歲相仿,為人敦厚。他們皆知我醫術,也信我人品,只要我說蒹葭是個聰慧純良的孩子,他們定然愿意讓子女前來?!?/p>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蒹葭突然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衣角,細若蚊蚋的聲音響起:“娘,我……我想和小朋友玩?!?/p>
這是張云霄第一次聽到她說話,聲音軟糯,帶著一絲膽怯,卻又難掩期待。夫人眼眶一紅,連忙點頭:“好,好,蒹葭想玩,娘就給你找小朋友。”
崔仁師也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多謝張大夫,此事便拜托你了?!?/p>
張云霄擺擺手,又叮囑道:“還有一事,蒹葭肝腎不足、氣血不榮,雖是病癥的結果,卻也需調理。不必用六味地黃丸這類補藥,反而會加重身體負擔。每日用少量紅棗、桂圓、枸杞煮水,讓她當茶喝,既能補氣血,又不會滋膩;飲食上多吃些豆制品和瘦肉,補充蛋白質,增強體質。”
他一邊說,一邊從藥箱里取出一小瓶藥膏:“這是我自制的防曬膏,用蘆薈、凡士林熬制而成,雖不及羅紗管用,卻能護住面部裸露的皮膚。每日出門前,薄涂一層在臉上和手上。”
夫人連忙接過藥膏,如獲至寶般收好,連連道謝。
張云霄又給蒹葭做了詳細的檢查,確認她沒有其他臟腑問題,也沒有并發綜合征的跡象,心中稍定。臨走時,蒹葭突然從母親身后走出來,仰著小臉看著他,遞過來一朵用藤蔓編的小花:“大夫叔叔,給你。”
小花編得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童真。張云霄接過花,笑道:“多謝蒹葭,這花真好看。等下次叔叔來,給你帶麥芽糖吃?!?/p>
蒹葭眼睛一亮,輕輕點了點頭,又躲回了母親懷里。
離開小院時,崔仁師與張云霄同乘一車。車內沉默片刻,崔仁師突然開口:“張大夫,你可知我為何寧愿頂著宗族壓力,也要保住蒹葭?”
張云霄看向他,示意他繼續說。
“她的母親,是我年少時的知己?!贝奕蕩熣Z氣帶著追憶,“當年她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嫁給我,可成婚三年都未有身孕,族中長老屢次勸我納妾,都被我拒絕了。直到五年前,蒹葭出生,我本以為是上天眷顧,卻不想她得了這般病癥?!?/p>
他嘆了口氣:“我妻子心善,若蒹葭有個三長兩短,她定然活不成。再者,蒹葭雖是女兒身,卻是我崔仁師的骨肉,豈能因外貌異于常人,便被當作妖魔拋棄?”
張云霄心中微動,沒想到這位朝堂上的官員,竟有如此重情重義的一面。他道:“崔大人放心,只要按我說的方法養護,蒹葭定能平安長大。日后若有任何問題,你隨時可派人找我。”
崔仁師拱手道謝:“有張大夫這句話,我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