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京城。
顧遠的心中,沒有一絲眷戀。
這座他曾浴血守護的城池,此刻在他眼中,不過是座巨大的墳墓。
他坐在搖晃的車廂里,太子朱慈烺縮在角落。
小安子和孫奇則坐在車夫位,充當他的新仆。
顧遠的身體極度虛弱。
德勝門血戰留下的內傷,加上長期饑餓與精神上的高壓,幾乎將他拖垮。
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那雙深邃的眸子,透過車窗的縫隙,冷冷地審視著窗外的一切。
南下的官道上,人流如織。
不是商賈,不是游子,而是大批大批的難民。
他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眼神空洞。
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路邊躺著的尸體,有些已經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顧遠看著這一切,心如止水。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人間地獄。
在大唐的時候,他也曾親眼目睹過饑荒和戰亂帶來的慘狀。
但他知道,大明此刻的慘狀,比大唐更甚。
因為這里,看不到一絲希望,只有無盡的絕望。
他讓孫奇停下馬車。
掀開車簾,目光落在那些路邊的尸體上。
他看到一個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已經僵硬的孩子,眼神里沒有眼淚,只有麻木。
顧遠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不是悲天憫人,而是因為這副景象,讓他更加堅定了內心的決絕。
“看見了嗎?”
顧遠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風沙磨礪過的沙啞,對太子說道。
朱慈烺嚇得縮了一下,他從未見過如此慘狀,更不敢直視那些死去的面孔。
他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膝蓋,不敢吭聲。
顧遠沒有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腐朽的大明聽。
“這就是大明。”
“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室、士紳、官員們,他們口中與民同樂的天下。”
“他們吃香的喝辣的,百姓卻要易子而食。”
太子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他想反駁,但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說不出話。
他從小在深宮里長大,對他來說,民間就是父皇在祭祀時說的那句“朕與百姓共天下”。
他從未想過,父皇口中的天下,竟是這副模樣。
“別怕。”
顧遠語氣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
“以后你會見到更多。你要記住,這些都是誰造成的。”
“等你將來坐上那個位置,你要親手把他們全部清理掉。”
朱慈烺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震驚和恐懼。
清理掉?
顧遠的話,太過駭人聽聞。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眼前的慘狀,讓他心底深處,第一次感受到了皇權的無能。
顧遠不再看他,只是示意孫奇繼續趕路。
馬車重新啟動,輪子碾過泥濘的道路,碾過那些無人在意的尸體,也碾過了朱慈烺內心深處對世界的所有認知。
沿途,顧遠命令孫奇和小安子,盡量避開那些兵匪盤踞的區域。
他們選擇偏僻的小路,繞過州府,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抵達河南。
顧遠知道,他此刻的身份是戶部河南清吏司主事,一個被貶黜的六品小官。
這個身份能為他南下提供合法的掩護,但也意味著他沒有任何實際的權力,更無法調動地方兵馬。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懷里的密旨,和腳邊的天子劍。
但這些東西,在抵達南京之前,絕不能暴露。
他必須像一個真正的落魄官員一樣,夾著尾巴,小心翼翼地前進。
他們白天趕路,晚上則尋找一些偏僻的客棧投宿。
顧遠身體的虛弱,讓他在趕路的時候,幾乎是在強撐。
每到一處,他都會第一時間觀察當地的民情。
他看到的是,無論是在山西,還是河北,亦或是即將進入的河南,百姓們都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
官府的橫征暴斂,士紳的巧取豪奪,加上連年的天災人禍,已經讓這個王朝徹底崩塌。
有一次,他們在一家破舊的茶攤歇腳。
茶攤老板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漢,面色枯槁,但眼神里還帶著一絲謹慎的精明。
顧遠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豎著耳朵聽著茶攤里來往客人的談話。
一個衣著破舊的壯漢壓低聲音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快意。
“聽說闖王又攻下了一座城,那里的官員和士紳,都被吊死了。”
另一個漢子憤憤不平地附和道:“活該!那些狗官,平日里就知道魚肉百姓。讓他們也嘗嘗被吊死的滋味!”
顧遠靜靜地聽著,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他知道,李自成能夠迅速壯大,靠的正是底層百姓對朝廷的深仇大恨。
這些百姓不是不知道造反的危險,但當生活已經沒有任何希望的時候,反抗,便成了他們唯一的出路。
“顧老爺,咱們還往南走嗎?”
孫奇在顧遠耳邊小聲問道,他也被茶攤里的談話嚇得不輕。
外面傳言李自成軍隊所過之處,殺官劫富,但對百姓秋毫無犯。
這種消息,在民間迅速傳播,無形中瓦解著朝廷的統治力。
顧遠抬眼看了看孫奇,眼神里帶著一絲冷意。
“當然要走。現在回頭,你覺得能活?”
孫奇被顧遠眼神里的殺氣震懾,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顧遠說得對,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顧遠,是崇禎最后的賭注。
他自己,也是顧遠為了完成任務,主動留下的軟肋。
他已經徹底被卷入這場末世的洪流,唯有跟著顧遠,才有那么一絲生機。
夜里,客棧房間。
顧遠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拿出懷里的地圖。
他仔細地研究著南下的路線,在地圖上用炭筆勾畫著。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揚州的位置。
揚州,南方的門戶,漕運樞紐。
那里富庶繁華,但同時,也是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之地。
馬士英。
這個名字,如同毒蛇一般,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未來的南明權臣,一個目光短淺,只知內斗,最終卻向清軍搖尾乞憐的蛀蟲。
顧遠知道,他此去南京,最大的阻礙,就是這些只顧眼前利益的南明官員。
他要在南方掀起一場休克療法,就必然會觸動他們的利益。
一場血戰,無可避免。
顧遠輕輕摩挲著那柄天子劍的劍鞘。
劍刃的寒意,透過劍鞘,傳入他的指尖。
他知道,這把劍,終將飲血。
隔壁房間里,太子朱慈烺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他腦海中不斷回蕩著顧遠白天說的話,以及那些路邊的慘狀。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何謂人間地獄。
他開始明白,父皇為什么會那么絕望,為什么會將自己托付給這個看似冷酷無情,實則深藏殺機的顧先生。
顧遠聽著隔壁的動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需要朱慈烺看清這個世界的真面目。
一個不知世事,養尊處優的太子,根本無法在這個亂世中生存。
他要讓他明白,皇權并非至高無上,那些坐在皇宮里遙控天下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
現在,只有鮮血和殺戮,才能為他爭取到一絲喘息的空間。
顧遠閉上眼睛,感到身體越來越虛弱。
但這只是肉體上的疲憊。
他的精神,卻從未如此清醒。
他已經完全進入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終極模式。
他要用盡自己最后一點力氣,去完成崇禎的托付,去完成系統下達的地獄級救國任務。
天亮了,馬車再次啟程。
南下的道路,漫長而充滿荊棘。
顧遠知道,他每向南一步,距離那些嗜血的豺狼虎豹就更近一步。
但他無所畏懼。
因為他本身,就是一頭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大明鋪就一條,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