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想得自己竟然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就毫無防備地在梁啟明這個混蛋的家昏睡了一整夜!一絲懊惱和自嘲浮上心頭。她感覺自己真是太大意了,也太丟人了。這簡直是她人生中的一個重大失誤。
她一向恪守“不在外過夜”的鐵律。這個原則是她在那個連至親都能瞬間反目的冰冷家族里,用無數次刻骨的傷害和背叛換來的保護自己靈魂不被徹底侵蝕的唯一鎧甲。沒想到自己這副經過千錘百煉的身體,竟然會脆弱到在這種地方徹底卸防。看在他還算盡心盡力照顧了自己一夜的份上,她決定就暫時……勉強原諒他這一次。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迅速穿起那件標志性的黑色皮夾克,冰冷的皮革觸感讓她找回了幾分慣有的掌控感。她拿起放在床頭的手包,檢查了一下里面的物品,決定在所有人發現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將昨夜那短暫的脆弱徹底掩埋。
然而,她剛握住冰冷的門把手,輕輕旋開,就被早已像個小哨兵一樣守在門外的梁承,張開雙臂一把攔住了。
“媽!你不準走!”梁承雙手叉腰,挺起小胸膛,像個小門神一樣,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口,小臉上寫滿了“此路不通”。他的態度異常堅決,大有一副“你要走就從我身上跨過去”的架勢。
“你都休息了一整天了,身體還沒好全呢!也不差今天這一天!”他語氣急切,帶著孩子氣的擔憂。
見慕容離微微蹙眉,他立刻轉換策略,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跟她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語氣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而且,我爸他……他守了你一整個晚上,幾乎沒合眼,給你換毛巾、量體溫,忙活到大天亮。他才剛剛睡著沒多久,你要是現在就這么不聲不響地走了,他醒來之后肯定又要陰沉著臉,自己生悶氣,搞不好還會遷怒于我的游戲機!”
就在這時,或許是被輕微的說話聲吵醒,梁啟明皺著眉頭,身影出現在了二樓的樓梯口。他的頭發有些凌亂,不像平日那般一絲不茍,眼下的烏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顯,顯然是一夜未眠的疲憊還未散去。
“一大早的,在吵什么?”他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當他目光落下,看到慕容離那一身利落勁裝,手持皮包,明顯是準備離開的造型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就向前邁了半步,似乎想將她攔下。但最終,那半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那份屬于男人的可笑又固執的自尊心,讓他無法在清醒狀態下做出更進一步的挽留舉動。
他別過頭,避開她的視線,用一種刻意偽裝的冷漠平淡語氣,說道:“……隨她吧。腿長在她自己身上。”
梁承看著自己這個口是心非, 死要面子的父親,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簡直無力吐槽。他毫不留情地拆著親爹搖搖欲墜的臺:“爸!你昨晚為了給她調好退燒藥的劑量,對著說明書研究了半天,手忙腳亂地摔了三個玻璃杯,碎片現在還在垃圾桶里躺著呢!現在還在這里裝什么冷酷霸道總裁?”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慕容離和梁啟明瞬間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慕容離清晰地看到,梁啟明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紅色。
梁啟明的喉結,不自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在艱難地吞咽著什么。最終,他還是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敗下陣來,有些狼狽地移開目光。他指了指客廳桌上那杯早已準備好,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水和旁邊分好的藥片,聲音里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別扭和關心。“……藥在桌上,記得吃。燒剛退,別又反復。”
慕容離低著頭,感覺自己的耳根也有些不受控制地發燙。她盯著自己的靴尖,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快速地回了一句。“……知道了。謝謝。”
梁承捂住自己的小臉,從指縫里看著這對別扭的父母,他感覺自己簡直沒眼看。
“你們在這演什么純情初中生偶像劇呢?明明關心得要死,非要搞得跟地下接頭一樣!”
梁啟明被兒子說得老臉更紅,仿佛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曝光在陽光下。他只能色厲內荏地虛張聲勢,試圖挽回自己那早已蕩然無存的“父威”。
“你小子再胡說八道,我就真沒收你所有游戲機和限量版模型,說到做到!”
梁承見狀,深知硬碰硬不行,于是他跑到慕容離身邊,伸出手緊緊拉住她,輕輕搖晃著,開始軟磨硬泡地撒起嬌來,聲音軟糯得能滴出水:“媽,我都好久好久沒見到你了,你都不想我嗎?你就留下來陪陪我嘛,就一天,好不好?而且,你還生著病呢,一個人回去多讓人擔心啊。”
面對兒子這突如其來的可愛黏人的猛烈攻勢,看著他那雙充滿渴望和依戀的亮晶晶的眼睛,慕容離那顆冰封慣了的心,最終還是無可挽回地軟化了一角。她沉默了幾秒,終是輕輕嘆了口氣:“……好吧。”
但她立刻劃清了界限,恢復了部分冷靜:“我睡客房。”
梁承雖然對這個結果有些小小的無奈,心里卻很高興。這已經很好了,媽媽很少會在這邊過夜,這次算是破例了。也許,只要他再努力一點,爸爸媽媽之間那堵厚厚的冰墻真的會慢慢地融化,變得越來越好吧。
下午,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進房間。梁承興致勃勃地拉著慕容離,參觀了他房間里新添的各種獎狀和獎杯,獻寶似的一個個指給她看。
“媽,你看!這是全市數學競賽一等獎”
“這個是跆拳道紅帶考核通過的證書,教練說我很有天賦哦!”
“還有這個,是機器人編程大賽的季軍獎杯!爸爸幫我組裝的,不過程序是我自己寫的!”
慕容離看著那些金燦燦的獎狀和亮晶晶的獎杯上,清晰地印著或刻著兒子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母性光輝和淡淡的驕傲。
以前梁承還很小,她忙于應對家族內外的明槍暗箭,感受不到那份強烈的血脈相連的羈絆。但如今,看著這個逐漸展露鋒芒,聰明又帥氣的少年,聽著他帶著小得意的炫耀,這種血濃于水,為之自豪的感覺,讓她覺得心里某個空缺的角落,正在被一點點填滿。
梁承又拿出自己在學校參加各種活動的照片,一張又一張地興致勃勃地講給慕容離聽。連當時說了什么笑話,和哪個同學鬧了別扭都說得繪聲繪色。
慕容離靜靜地聽著,偶爾會因為兒子趣事的描述而微微揚起嘴角。她看著照片里,兒子在賽道上沖刺時緊抿的嘴唇,在舞臺上表演時自信的笑容,在和同學打鬧時搞怪的鬼臉……她感覺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地深入參與到了他成長的點滴之中。那些她因為種種原因而錯過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通過兒子鮮活的語言和燦爛的笑容,都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彌補和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