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夜,黑袍軍前鋒大營,中軍帳。
牛皮地圖在燭火下鋪開,上面用炭筆和不同顏色的小旗詳細標注著明軍涿州防線的態勢。
閻赴、閻地、以及剛剛趕到的趙渀,徐大膀,工兵營長圍在地圖前,氣氛嚴肅。
“楊洪騎兵新敗,張經必然更加謹慎,會將重心放在保定核心防線,涿州是其犄角,守將劉挺是原薊鎮副將,擅守,但兵力相對薄弱,且與保定主力間隔著一段距離,增援不易。”
閻地用馬鞭指著涿州城周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堡壘、壕溝、木寨的標記。
“我軍若強攻保定,涿州兵可從側翼威脅,若先打涿州,則需速決,以免保定主力來援,或張經壯士斷腕,收縮兵力。”
趙渀連日奔波,卻愈發神采奕奕,聞言沉吟。
“劉挺在涿州經營半月,這些外圍堡寨看著麻煩,但多是土木結構,倉促建成,根基不牢。我軍火炮犀利,正可發揮所長。”
閻赴的目光在地圖上涿州城外圍的幾個關鍵堡壘群和幾處疑似明軍炮兵陣地、兵力集結區域來回掃視。
他手指點了點那幾個堡壘群。
“張經想用這些‘刺猬’消耗我們,遲滯我們,那我們就不急著用步兵去撞,先用炮火,把這些刺猬的硬殼敲碎,把里面的刺拔掉!”
他看向通過水師攜帶大量火炮抵達的徐大膀和工兵營長石老根。
“大膀,這次看你們的,我不要你們一炮就把涿州轟平,那不可能,也沒那么多炮彈,我要的是,在總攻發起前,用炮火取得壓倒性優勢,最大限度摧毀其前沿防御工事,殺傷其有生力量,打掉其炮兵,摧垮其守軍士氣!”
如今徐大膀臨時接管火炮陣地,搓著手,眼睛興奮的發亮。
昔日一個小小的鹽丁流寇頭目,如今打到了京師,他怎能不激動。
“大人,咱們從南京、陜北一路帶來的家伙事,總算是能派上大用場了,重炮十二門,野戰長管炮三十門,騎兵快炮四十門,大大小小的佛朗機、碗口銃加起來也有三四十,湊個一百多門沒問題!就是炮彈火藥消耗......”
“敞開了用,這一仗,炮彈管夠!”
閻赴斷然開口。
“但要打得巧,打得準,把炮兵的觀測哨給我前出,盡量抵近,摸清明軍各個堡壘、炮位的準確位置。工兵配合,在夜間構筑堅固的炮兵主陣地和隱蔽的前進觀測點,要能扛住明軍可能的炮火反制。”
石老根是個敦實沉默的漢子,聞言點頭。
“大人放心,挖溝壘土是咱們老本行,一夜工夫,保管給炮兵兄弟把窩修得結結實實,觀測點也藏得嚴嚴實實。”
“好!”
閻赴環視眾人,眼底欣慰。
經過黑袍軍長時間系統化的教導操練,現在對火器的戰術運用,都已經熟練,這也是黑袍軍最大的優勢。
“閻地,你的騎兵負責外圍警戒,防止明軍小股部隊夜襲干擾炮兵構筑陣地。”
“趙渀,步兵各營做好準備,炮火準備后,視情況決定是試探進攻還是繼續施壓。”
“記住,明日炮擊,是牛刀小試,也是敲山震虎,我要讓張經,讓劉挺,讓岑大祿,讓所有明軍都知道,躲在墻后面,也不安全!”
命令迅速下達。
黑袍軍大營在夜色中悄然變身為一個巨大的工地和兵營。
徐大膀的炮兵部隊開始緊張有序地準備。
炮車轔轔,沉重的火炮在騾馬和士兵的號子聲中被緩緩推向預定發射陣地。
彈藥車緊隨其后,滿載著用油布包裹的實心彈、開花彈、以及特制的用于破壞工事的重型彈丸。
觀測隊的士兵則攜帶單筒望遠鏡、測距繩等工具,在精銳步兵保護下,借著夜色向涿州方向滲透,尋找合適的觀測點。
石老根的工兵營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在預定炮兵陣地,他們揮動工兵鍬、鎬頭,挖掘炮位基坑,用裝滿泥土的泥囊壘砌厚厚的防盾墻,既能保護炮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弱炮口焰和聲響。
挖掘出的交通壕將各個炮位連接起來,方便人員和彈藥移動。
在更靠近前線的地方,他們選擇樹林、土丘的反斜面,挖掘出隱蔽的觀測坑,用木料加固頂蓋,覆上泥土植被偽裝,只留下狹窄的觀察孔。
次日拂曉前,天色最黑暗的時刻。
黑袍軍炮兵陣地上,一切準備就緒。
超過一百門各型火炮在精心構筑的陣地上沉默矗立,炮口昂起,指向東方涿州方向。
炮手們已經完成了最后的檢查、裝填和瞄準。
觀測兵通過交通壕返回,將最后校正的射擊距離、角度報告給各炮位。
陣地上彌漫著濃烈的油脂味、硝石味和一種大戰前的壓抑寂靜。
徐大膀站在中央指揮所的一個土臺上,這里視野稍好,能隱約看到涿州方向黑黢黢的輪廓。
他手中拿著各觀測點匯總來的目標清單和坐標,心中默默復核。
他身邊站著幾個經驗最豐富的炮長和觀測員。
“一號目標,東嶺堡,夯土木石結構,疑似有佛朗機炮位四,守軍約三百,二號目標,河灣土圍,新筑矮墻,疑似步兵集結地,三號目標,左翼樹林邊緣,疑有明軍炮兵陣地跡象......”
觀測員低聲復述。
“都記下了?”
徐大膀問。
“記下了!”
“好。”
徐大膀抬頭看看天色,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紅色令旗,用盡全力劈下。
“全體都有,一號至三號目標區域,放!”
命令通過旗語和跑動的傳令兵迅速傳遍整個炮兵陣地。
幾乎在徐大膀令旗落下的同時,各炮位軍官的怒吼聲炸響。
“放!”
“放!”
“放——!”
仿佛地動山搖!
超過一百門火炮在極短的時間差內相繼怒吼,熾烈的炮口焰瞬間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將炮兵陣地照得一片慘白。
巨大的轟鳴聲匯聚成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滾雷,遠遠傳開,連數十里外的保定城仿佛都能感到地面的微微震顫!
第一輪齊射,主要是試射和概略覆蓋。
沉重的彈丸呼嘯著劃破晨霧未散的天空,帶著死神的尖嘯,砸向涿州外圍的明軍陣地。
東嶺堡,明軍涿州防線最重要的前出堡壘之一。
把總王魁和手下三百多號人剛剛被換崗的梆子聲叫醒,正睡眼惺忪地在堡墻后啃著冰冷的雜糧餅子。
突然,仿佛天邊滾來悶雷,緊接著,是尖銳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越來越近的呼嘯聲!
“炮......”
王魁只來得及喊出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