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似乎早就想好了,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卸下重擔的輕松。
“說白了,這藥材生意,不過是我爹走后,我用來糊口的營生。”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承載了他所有痛苦回憶的藥棧,“我的根,還是想當個救死扶傷的大夫。這生意……我早就想脫手了。”
他的目光轉向謝冬梅,帶著詢問:“謝大夫,你有沒有興趣,把這攤子盤下來?”
見謝冬梅若有所思,他又看向顧維:“或者顧總,百貨大樓那邊要是能接手,也算了了我一樁心事。”
“這……”顧維面露難色,百貨大樓的中藥柜臺都快撤了,哪還會去接這種小生意。
沈青川了然,繼續道:“要是你們都沒想法,我就去找我爹以前手下的一個老伙計。人絕對靠譜,跟我一樣,跟藥材打了一輩子交道,讓他來管出不了岔子。”
謝冬梅原本就打算,等醫館走上正軌,就把藥材供應這一環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藥材的品質,不受制于人。
只是苦于沒有門路和信得過的人。
現在,機會就這么送到了眼前。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女兒鄭湘文身上。
鄭湘文被她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湘文。”謝冬梅淡淡地開口。
“媽……”
“這家藥材行,如果交給你來管,你有信心做好嗎?”
鄭湘文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震驚。
她?做生意?
她從小跟著母親耳濡目染,藥材的辨認、粗淺的藥理都懂,可在行醫方面沒天賦,性子也悶,不是學醫的料,這才考進供銷社。
她看到母親平靜卻帶著鼓勵的眼神,看到妹妹招娣投來的信任目光,一股從未有過的熱血涌上心頭。
鄭湘文用力地點了點頭,堅定道:“媽,我能行!我一定能做好!”
謝冬梅欣慰地笑了。
她這個大女兒,只是被生活的瑣碎磨平了棱角,骨子里還是有股韌勁的。
她的視線重新回到沈青川身上:“沈老板,開個價吧。”
沈青川怔了一下,隨即灑脫地一笑:“謝大夫,你這是信我,也是信你女兒。”
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我不要錢。”
“嗯?”謝冬梅挑了挑眉。
沈青川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這個藥材行,還有我庫里所有的存貨,都算是我拜師的學費。我只有一個條件——我要你醫館一成的干股。”
沈青川這幾乎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謝冬梅的身上!
謝冬梅看著他,沈青川也坦然地回視。
兩人目光交匯,無聲地交鋒。
這沈青川,是個聰明人。
謝冬梅知道,想留住一個人才,光靠師徒情分是不夠的,尤其是在他們這份情分還沒建立起來的時候。
利益,才是最穩固的紐帶。
給他股份,就是把他和醫館的未來,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半晌,謝冬梅緩緩伸出手。
“好。”她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從今天起,你是我謝氏醫館的股東,也是我的第一個合作伙伴。歡迎你,沈大夫。”
沈青川看著她伸出的手,愣了片刻,隨即也伸出手,緊緊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謝大夫。”
但謝冬梅的手并沒有松開,她看著沈青川眼底重燃的火焰,嘴角那絲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
“沈大夫,先別急著高興。”
沈青川一愣。
“我謝家行醫,有謝家的規矩。你想入我謝氏醫館的門,就得先聽清楚,想明白,這規矩你守不守得住。”
沈青川收斂了笑容,鄭重地點了點頭:“謝大夫,您說。”
“第一,我謝氏醫館,救死扶傷,不問貧富貴賤。但我的藥,不給畜生吃。”
沈青川的眼眸亮了亮,這正是他一直想要尋找的道。
“第二,醫者仁心,首在心清。凡心有掛礙,思緒不寧,或遇家宅不睦,瑣事纏身者,三日內不得臨癥開方,以免誤人子弟,損我謝氏百年清譽。”
沈青川心頭劇震!
如果他不解開心結,說不定還真沒辦法加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謝冬梅盯著他的眼睛,“藥材用料,成色、年份、產地,分毫不能差。炮制手法,火候、時長、輔料,一步不能省。我們可以不賺錢,但絕不能拿病人的性命開玩笑,用一味假藥、次藥。這是底線,誰碰誰死。”
沈青川沉默了許久,緊繃的下顎線條慢慢放松下來。
他忽然笑了,是一種全然釋懷的笑。
“謝大夫,”他握著謝冬梅的手,用力地緊了緊,“我爹要是早點認識你,或許就不會死不瞑目了。”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這規矩,我沈青川,拿命守。”
事情敲定,皆大歡喜。
謝冬梅與沈青川約定,過兩天就讓鄭湘文過來,正式跟著他學習藥材行的各類門道。
離開那間幽暗的木板房,外面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謝冬梅只覺得渾身都透著一股舒坦勁兒。
醫館有了一員猛將坐鎮,最讓人頭疼的藥材供應鏈也穩了,后顧之憂一次性解決。
她看向一旁的顧維,真心實意地開口:“顧總,今天這事,真是多謝你了。要不是你帶我來,我上哪兒找這么個寶貝去。”
顧維連忙擺手,臉上帶著客氣的笑:“謝大夫您可別這么說,我就是個中間商,牽個線搭個橋。生意能談成,還是您跟青川投緣,有真本事。”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這樣,我讓司機先送我回公司,公司里還有個會。然后再讓他送你們回鎮上。”
“那太麻煩了。”
“不麻煩,應該的!”顧維的態度很是堅決。
車子很快開來,抵達百貨大樓后,顧維先行告辭。
車廂里,鄭湘文雖然剛剛答應的那么堅定爽快,但隨之而來的,是濃濃的不安。
她攥著衣角,小心翼翼地看向謝冬梅:“媽……我從來沒做過生意,供銷社里就是站柜臺賣東西,這管一個藥材行……我怕我干不好,給您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