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低頭認錯。
“都怪孫兒任性,辜負了皇爺爺的期望。”
朱元璋數落道。
“你就是太直!不過這也算長了回記性,你得清楚,就算重情重義,也得琢磨更好的招兒,不能總靠江湖那套行事。”
“你要是個大臣,咱還真佩服你有擔當,可你是咱親自挑的儲君,是大明以后的頂梁柱啊!”
“咱這口氣還沒咽呢,你就為了女人把江山撂一邊?等咱沒了,你還不得由著性子胡來?”
“咱跟你說過多少回,你沒資格由著性子來,你也答應過咱,接掌江山時就得把私情扔一邊,心要狠下來。”
“你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可爺爺不一樣,爺爺心腸硬得跟石頭似的,但要是爺爺真那么狠心,你覺得你能帶著她逃出錦衣衛?”
“說到這兒更來氣,你那會兒還帶著傷呢,咋就不知道說一聲?”
“要是當皇帝能靠逞英雄,那山林里的響馬都能坐龍椅了!”
“哎……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朱小寶點了點頭。
“當時風雪大,差點丟了命,幸好有唐姑娘護著我。”
他把當時情形細細說了,朱元璋聽得心驚肉跳,這要是出了事,他這把老骨頭可咋活。
朱元璋鼻頭一酸。
“是爺爺對不住你。”
朱小寶騰地一下站起來。
“孫兒哪敢當啊!分明是孫兒對不住爺爺,這么由著性子來讓您老人家操心,怎么能讓爺爺跟我道歉呢?您可千萬別這么說,孫兒受不起啊!”
朱元璋又氣又笑,沖朱小寶招了招手。
“過來!”
“也怪不得你,爺爺一直想讓你快些長成,因為爺爺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不這么做心里不踏實。”
“可冷靜下來才想起,你才剛成年呢,年輕人哪有不犯錯的?”
“咱只是覺得你太出色,把你當大人看,就覺得你不該這么糊涂任性,可回頭想想,誰還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說罷,兩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悔意。
朱元璋突然問。
“那飛梭是啥名堂?”
朱小寶愣了下,氣氛松快了些,得意道。
“那是我在鎮江府偶然琢磨出來的,能加快紡織的梭子,織棉效率能提高兩倍呢!”
“嘖嘖。”朱元璋咂咂嘴,“算你還有點心眼,在外頭也沒忘了為大明民生著想,還看出啥了?”
朱小寶頓了頓,道。
“不瞞爺爺,孫兒這些天想了很多。”
“您總說大明要國富民安,但政策到了地方,總有太多難處。”
“我一直在琢磨,咱們立國之初,能不能把治國的路子走得更穩當些?爺爺可曾想過永不加賦?”
朱元璋一愣,臉色變了又變。
“這可是毀國根基的事!”
朱小寶連忙道。
“爺爺您先聽我把話說完,這事兒當然不能眼下就推行,得一點點謀劃,不是三兩天就能辦成的。”
“可要是真能成了氣候,咱大明朝的流民難題保管能立馬見起色!”
明朝的賦稅制度很復雜,到洪武二十五年,民間雖然穩定了,但朝廷財政并不充裕,國庫經常入不敷出。
不算交趾布政司,洪武二十五年的兩稅銀和郵驛收入有兩百六十多萬兩,比洪武初年的一百九十萬兩多了不少,看著像是經濟在增長,其實不是這樣。
這些錢要用來給官員發俸祿、供宗室和皇親國戚開銷,還要留著賑災、軍費和修路等。
去掉這些支出,國家稅收基本剛好夠花,甚至還可能不夠,只是問題還沒顯露出來。
見朱元璋依舊面露難色,他耐心解釋道。
“如今肅州、山東、山西等遠離中樞的地區,流民遷徙現象仍屢見不鮮,人口統計難以固定。”
“就說孫兒在鎮江府張村所見,即便新增了外來人口,丁銀卻未見增加。”
“流民逃離原屬地,不僅使當地丁銀大幅減少,還導致接納地瞞報人口。”
流民問題一直是封建社會的頑疾,各朝帝王都在想方設法的去解決,卻收效甚微。
到了明朝,因賦役制度的變革,這一問題愈發突出,直至明末,崇禎皇帝終因無法遏制大規模流民起義,導致國家覆滅。
“孫兒說的永不加賦,其實是為了穩住人口,辦法是新出生的人不交稅,要是哪家有男丁去世,就用新出生的男丁抵稅,這樣十年內就能實現永不加賦。”
“明朝規定當兵的和有功名的人不用交丁稅,他們的手下和奴隸也不用交,這是朝廷拉攏士大夫的做法。”
“但問題就出在這兒,逃稅的老百姓只要投靠士大夫或者躲進皇莊,就能不交丁稅,如此便產生了連鎖反應。”
“這么一來,人跑了可稅不能少,地方官府就會把逃掉的稅攤到沒跑的人頭上,剩下的百姓稅賦就更重了。”
“現在這問題還不明顯,可五十年、一百年后怎么辦?到時候誰能管得住人口流失和稅賦變重的事?”
朱元璋陷入了沉思,反復琢磨著朱小寶的話,似有所悟。
“你說的這事,要是一直這么下去,肯定會動搖國家根基,但話說回來,要是真搞永不加賦,那朝廷上哪兒弄錢去?”
朱小寶回應道。
“孫兒不是要取消田賦,只是免了丁男的人頭稅,每家男丁還得服徭役,給官府生產棉花、酒水這些東西,要是不想干活,也能交錢頂替,這其實是變著法給朝廷和地方增收。”
“皇爺爺您說,每年非皇莊交的內帑銀子,能有多少?”
朱元璋思索片刻。
“不多。”
朱小寶笑著說。
“這么看的話,永不加賦其實不會傷國家根本,主要是穩住人口,免了丁男的人頭稅和重徭役,讓他們能好好種地。”
“雖說這會讓宮里的錢少點,也就是咱們爺孫的好處受點影響,但您也說了,內帑主要靠皇莊進貢,這些收入夠宮里花了。”
“要是真把這政策推下去,老百姓該多念著您的好啊!”
朱元璋的雙眼驟然瞇起,眸中閃過銳利的精光。
“呵!”
他不動聲色地說道。
“你這幾天在外頭沒白混,有點門道。”
說完,他又沉默片刻,接著道。
“但這事兒始終牽扯到士紳階層的利益,真要推行,他們手下的部曲家奴怕是得少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