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山旗似晴霞卷,萬馬蹄如驟雨來。
話說李虎臣一部,自廿三接得蕭將令后,是馬不停蹄,急插南下。
旌旗漫卷,排山倒海之勢也。
到得廿五將晚,先頭部隊五千輕騎,已過崇德,跨海寧,來至湯鎮區轄預定集合地。
與之原作此地接應的繼祖一部匯合。
同時,散布南直隸及浙江地諸多州府之袁平騎部,亦陸續奔襲至。
由此,許繼祖-袁平-李虎臣三將兵馬聚集杭州東。
后預排兵布陣,很快,海寧-湯鎮-杭州-蕭山-紹興,已是遍布哨騎,于錢塘江頭,牢牢控制住局面。
蕭郎將,業于廿四收得福建兵馬異動之準確消息,賊來勢大,不得已不放心,亦便趕早驅馬入湯鎮,坐鎮中軍,以待敵至矣。
想去,那福建水軍,亦勞師出動一番不易。
由海入江,三山口又遇上了臺風,戰船損失不小。
水軍大部,上下統帶業難周密,前后延十余里海上長龍,顧頭難顧尾,就此耗慢了行程,也就意料之中了。
直是到來廿六凌晨時分,這一鎮北來之福建水軍頭部戰艦,才堪堪摸近紹興東北一段兒。
辰時初刻,錢塘江多處蒸騰大霧起。
江風徐徐,霧面濃稠鎖江不散。
福建兵船悄聲西進,穿云霧,赫然頭發龍艦顯于眼前。
寬厚甲板上,此來總督總兵鄭芝龍,帥旗下負手垂立。
其身甲胄森然,經是外板久站,兩肩飛檐上已密凝了一層水汽,偶有滴露滾下。
旌旗徐風不得展,半垂懸桿,水霧中更較沉默。
全船靜寂,唯尖頭船體破浪之聲耳畔不斷續。
咯吱,咯吱......
“父帥!”
忽來,從后走出一少將,方正面龐,濃眉大眼,正乃鄭芝龍之子鄭森。
突聞其子于后喚口,鄭芝龍一晃神兒,方從剛下算謀神游之中斂回顏色。
一捋青須,扳回側目。
“哦?森兒來啦。”鄭芝龍不怒自威,隨言應聲。
“父帥,今晨江上大霧,兩翼江岸都難以辨識。”
“如此行船下去,恐有不妥,會不會太冒險了?”
“要不要讓艦隊漸次停駐,等是這層霧氣散了,再開拔不遲。”
其子鄭森抱拳守禮,以下官姿容設謀,以較軍情。
可不想,聽及這謹慎之說,鄭芝龍卻多有不屑,仰面郎笑三聲。
“恩......,哈哈哈,吾兒多慮啦。”
“我福建水師,獨步天下,誰與爭鋒?”
“小小江霧,不足慮哉。”
“旦行無妨。”所言甚有自負。
言頓,鄭總兵登又斜瞥其子,話中有話。
“今番,先帝新喪,國不可一日無君吶。”
“我鄭芝龍這回出山,正合其時是也。”
“到時候,咱扶助幼帝登基,自有勤王擁立之功。”
“何愁大事不成?!”
鄭芝龍心懷詭謀,自以為一切盡收掌握,躊躇滿志,韜晦滿腹。
可,怎料其子鄭森卻明顯與他所謀不合。
父子二人脾性不同,所執抱負亦互不對付。
瞧是父帥這般驕兵氣度,鄭森糾結,更覺愁慮郁結于胸,難解抒懷。
索性掩不住,一聲嘆息,給他爹老子迎頭又潑一盆冷水下。
“唉......”
“兒......,兒只是覺著那太子太小啦。”
“主少國疑。”
“此去,還不定怎個經緯呢,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喪氣詞言兒鄭森。
經聞察,鄭芝龍果就不悅,旋即甩了臉子。
一副恨子難成龍之態度。
實來,這般父子對口經辯,業非頭一回了。
鄭芝龍其人,霸道守業,常以一方霸主自居。
此番北來,亦不過懷的是擴展地盤之念而已。
實無保國安民之心,更多的,不過是窮兵黷武,搶人搶地盤罷了。
可嘆其子鄭森,雖東洋流落多年,近期方才以武臣參知之名入朝,卻自幼熟讀經史,胸懷濟世救國之念,忠臣良將之意。
于是,在安身立命所謀時局上,二人便免不得驢唇不對馬嘴。
鄭芝龍亦近來愈感此子拖大,不好轄控。
遂多番打壓,有意拎在身前常訓常導,以期能收回心轉意之效。
“誒,幼主方需仰仗英雄。”
“想我鄭某,在福建幾十年,經營起這份基業不容易。”
“咱吶,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此行能否有所作為,事關重大。”
“森兒,帶你出來,就好生歷練,切莫再生此般疑神疑鬼之論。”
“倘影響了將士軍心,那......”
“哼!”
“到時可休怪為父不饒你。”
鄭芝龍有意點破其意,促他警醒詞言。
但不想,鄭森人情不通,這會兒來,還竟執迷不悟,倔性子,犟上嘴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后悔呀。”
“父帥,其實森兒到現在也不明白,半年前清兵大舉南下,你為何非以母親大病為由,叫我回福建?”
“我......”鄭森牢騷。
聽之,鄭芝龍虎眸一瞪,大手一揮,當即截斷他再又追索之念。
“好啦!”
“此事我已向你說過。”
“休要再提。”鄭芝龍已有慍惱。
“可......”鄭森少個眉眼高低,此時還欲揪話強辯。
恨難成器,其父一甩披風掛角,冷哼嗤鼻。
“可是什么?”
“滿清的那些八旗鐵騎,個個驍勇無雙,南來一路,山東、淮北盡失,秋風掃落葉一般。”
“我不編個幌子給你拽回來,你又能有何作為?”
“給弘光小兒擋駕殉國嗎?!”
“可笑,你這是愚忠!”
“愚不可及。”
四掃無人,鄭芝龍壓嗓點指就罵。
“父帥,你......,你怎好如此誹謗先帝呀。”
“無論如何境遇,何時何地,你我,皆乃大明臣子。”
“你此番來,難道不也是胸懷救國北伐之念的嘛。”
鄭森守大義不拘小節,執拗頂撞,嗆到關礙處。
聞是被這孩子噎了口,鄭芝龍大嘆一口氣,表情業更陰惻惻,嘴角邪掛一抹陰狠。
“呵,呵呵呵......”
“北伐......”
“北伐好哇。”
“誰又不想當著亂世英豪呢?!”
言頓,當即應是忌諱旁人聽曉,一甩頭,前踏兩步,方另起一題出。
“沒想到哇,沒想到。”
“原本咱以為,這次南邊兒的朝廷就要玩兒完了呢。”
“不成想,半路殺出個靖國公。”
“蕭靖川.......”
此言所及,頗多妒恨之意在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