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在龍椅上猛地彈了一下,屁股離了座,兩只手死死抓著扶手上的龍頭。
“王承恩!護駕!給朕護駕!”
喊劈了嗓子。
可那聲音在大殿里空蕩蕩地轉了一圈,沒人應。王承恩手里的拂塵早扔了,這會兒正縮在柱子后面發抖。
朱由檢眼睜睜看著那幫死士從龍椅前頭沖過去,連眼角余光都沒給他一個。
刀鋒也不是沖著他來的,全是奔著沈訣去的。
瞬間一股子涼氣順著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這不是朕的人。
這是劉宗周的人,是東林黨養的死狗!他們要是殺了沈訣,這把沾血的刀子,下一個捅的就是朕!
“反了……都反了……”
朱由檢牙關打顫,那明黃色的袖口抖得像是風里的落葉。
眼看著最前頭那把刀離沈訣的喉嚨就剩三尺遠。
沈訣沒動。
旁邊的沈煉也沒拔刀。
他只是把兩根手指塞進嘴里。
“噓——!”
一聲唿哨,尖利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皇極殿頂上那雕龍畫鳳的藻井里,突然翻下來一片黑影。
還有那幾根合抱粗的金絲楠木柱子后頭,巨大的帷幔被扯爛了,鉆出來幾十個身穿飛魚服的漢子。
那是東廠番子。
沒有刀光劍影,只有一排黑洞洞的鐵管子,居高臨下地指著那群死士的腦袋。
“砰!砰!砰!”
狹窄的大殿里瞬間炸開了鍋,火藥爆燃的白煙騰地一下升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沈氏工坊新造的雙管短銃,近距離轟擊,還要什么準頭?
沖在最前頭那個死士,腦袋直接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了,紅的白的噴了一地。
還沒等他身子倒下去,后頭跟上來的幾個也被鉛彈打成了篩子,胸口全是血窟窿,冒著熱氣。
慘叫聲剛起個頭,就被密集的槍聲給摁了回去。
沈煉也不看結果,手里那把短銃打完了,往腰后一插,順手又拔出兩把。
“別留活口。”
又是一輪齊射。
金磚地上多了三十具尸體,有的還在抽抽,血順著地磚的縫隙流,很快就匯成了一條暗紅的小河,蜿蜒著流向那臺還在轟鳴的蒸汽機。
硝煙彌漫,把那原本莊嚴肅穆的皇極殿弄得跟個修羅場似的。
沈訣坐在煙霧正中間。
一滴血濺在他那墨色的蟒袍上,很快就滲進去不見了。還有一滴正好落在那個裝著朱砂的平安符上,把那個歪歪扭扭的“安”字染得更紅。
他抬起手,有些厭惡地在鼻端扇了扇。
“味兒太沖。”
沈訣咳嗽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槍聲停歇后的大殿里,聽得格外清楚。
滿朝文武這會兒才回過神來。
禮部尚書剛才跪得急,這會兒想爬起來,卻發現腿軟得跟面條似的,怎么也使不上勁。
幾個膽小的文官直接尿了褲子,在那灘血水里哆嗦。
劉宗周癱坐在地上,剛才那股子要為國除奸的浩然正氣早飛到爪哇國去了。
他披頭散發,手里還抓著個笏板,呆呆地看著滿地的尸首。
“妖法……這是妖法……”
老頭子嘴里念叨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番子手里的短銃。
沈煉走過去,那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在尸體身上擦了擦火藥渣子,然后一腳踢開擋路的死尸,把輪椅轉了個向,正對著龍椅上的朱由檢。
“陛下。”
沈訣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
朱由檢猛地一激靈,差點從龍椅上滑下來。
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雖然它們現在指著地,但他覺得下一刻就能指著他的腦門。
“這些人,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實則是想做什么,陛下心里應該有數。”
沈訣的聲音沙啞,透著股子涼薄,“他們今天敢拿刀子捅臣,明天就敢拿著這把刀逼陛下寫退位詔書。這就是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干出來的事。”
朱由檢死死盯著地上的尸體。
有一具尸體就倒在丹陛下面,手里的刀子離臺階不到兩步。
這是逼宮。
這哪里是殺沈訣,這是要把這朝堂換個天!
“亂臣賊子……都是亂臣賊子!”
朱由檢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那張常年蒼白的臉上泛起一股病態的潮紅。他是真怕了,也是真恨了。
“太師……太師救駕有功。”
朱由檢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些發飄,“若非太師早有防備,朕今日……朕今日怕是要遭了這幫奸賊的毒手。”
沈訣沒接這話茬。
他只是把盲杖往前一點,正好指著癱在地上的劉宗周。
“那陛下覺得,這位左都御史大人,該怎么處置?”
這就是要投名狀了。
朱由檢看著劉宗周。
那是他曾經最信任的清流領袖,是他在朝堂上制衡閹黨的棋子。可現在這枚棋子不想被下,反而想掀棋盤。
“劉宗周!”
朱由檢站起身,手指頭指著臺下,“身為朝廷重臣,勾結死士,御前行兇,意圖謀反!你……你該當何罪!”
劉宗周身子一顫,抬頭看著朱由檢,那眼神里全是絕望和不可置信。
“陛下!老臣是一片忠心啊!老臣是為了大明江山不落入奸人……”
“閉嘴!”
朱由檢抓起桌上的鎮紙就砸了下去。
沒砸中人,砸在金磚上當的一聲響。
“來人!給朕拿下!下詔獄!那是東廠還是錦衣衛,都給朕把他的嘴堵上!嚴查黨羽,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朕抓起來!”
幾個錦衣衛番子沖上來,像是拖死狗一樣架起劉宗周。一塊破抹布塞進老頭嘴里,只能聽見嗚嗚的悶哼聲。
沈訣聽著那拖拽的聲音遠去,嘴角那點笑意更冷了。
“陛下圣明。”
他把手收回來,重新搭在那個還在“況且況且”運轉的蒸汽機上。
這鐵疙瘩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轉了起來,巨大的飛輪帶著風聲,把周圍沒散盡的硝煙吹得亂跑。
沈訣拍了拍那個發燙的氣缸。
“人處理干凈了,這壽禮還得接著送。”
他側著頭,那塊黑布對著底下那幫面無人色的大臣。
“剛才劉大人說,這東西是妖物,是亂國之源。”
沈訣語氣平淡,“臣倒覺得,這東西吞云吐霧,力大無窮,還會自己動。這分明是老天爺看大明不容易,降下來的祥瑞。”
“這是神獸,是來幫陛下守江山的。”
沈訣頓了頓,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諸位大人,覺得呢?”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機器不知疲倦的轟鳴聲,震得人心頭發慌。
禮部尚書看了一眼地上還沒干透的血跡,又看了一眼沈煉腰里那幾把還在冒煙的短銃。
噗通!
這位飽讀詩書的老大人第一個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金磚上,聽著都疼。
“太師所言極是!”
禮部尚書把頭埋進那一灘血水里,聲音高亢得有點刺耳,“此物吞吐煙云,聲如龍吟,力能開山!這哪里是妖物?這分明是天降祥瑞!是上天庇佑吾皇,庇佑大明!”
有人帶了頭,剩下的人哪還敢猶豫。
嘩啦啦一片。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不管是嚇破了膽還是見風使舵,這會兒全都跪下了。
“祥瑞!此乃大明祥瑞!”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師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
朱由檢站在高臺上,看著腳下這群平日里只會引經據典跟他頂嘴的大臣,這會兒一個個乖得像鵪鶉。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瞎子。
沈訣沒跪。
他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身后是那臺噴著白煙的鋼鐵怪獸,腳下是滿地的尸山血海。
那一瞬間,朱由檢甚至分不清,這大明的主子,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