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閔禮醒來時,已是午后。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溫暖慵懶的光斑,空氣里彌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花香。
床邊空著,陸聞璟并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安靜坐在一旁單人沙發(fā)里的陸星河。
少年身姿舒展,穿著簡單的白色棉T,下身是一條略顯隨意的寬松牛仔彎刀褲,赤腳踩在地毯上。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膝蓋上攤開的一本書,側(cè)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清雋柔和。
于閔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少年頸間一點細碎的光芒吸引——是一條樣式簡潔的星星項鏈,銀質(zhì)的鏈子,墜著一顆小小的、切割精致的星星。
記憶的碎片被輕輕觸動,他想起見心傳給他的記憶里,這是他托陸聞璟在星河十六歲生日時送給兒子的。
當(dāng)時他時間緊迫,沒有仔細挑選禮物。
沒想到,這孩子一直戴著。
于閔禮靜靜地看著,目光描摹著兒子已然褪去稚氣的眉眼,那專注的神情,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還有頸間那顆屬于爸爸祝福的小星星。
一種混雜著酸楚、欣慰與無盡歉疚的情緒,緩慢而洶涌地漫上心頭,幾乎將他淹沒。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將錯失的時光一寸寸補回來。
或許是父子間無形的紐帶,或許是那注視過于專注,原本沉浸在書頁中的陸星河若有所感,忽然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少年臉上的沉靜在瞬間碎裂,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驚喜取而代之。
那雙酷似于閔禮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里映出床上人清晰醒來的模樣,隨即迸發(fā)出耀眼的光彩。
“爸爸?!”
書從膝頭滑落,掉在地毯上發(fā)出悶響。
陸星河幾乎是彈跳起來,一個箭步?jīng)_到床邊,想要伸手觸碰,又猛地頓住,像是害怕這仍是幻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混雜著失而復(fù)得的小心翼翼:
“你……你真的醒了?!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頭還暈嗎?要不要叫醫(yī)生?”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他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于閔禮,目光貪婪地掠過父親的眉眼、臉頰,確認著每一處鮮活的細節(jié),生怕漏掉一絲一毫。
于閔禮望著兒子眼中毫不掩飾的狂喜與擔(dān)憂,喉頭微哽。
他努力牽動嘴角,想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先一步感到眼眶發(fā)熱。
他輕輕抬起還有些乏力的手,指尖微顫著,想要去碰觸少年激動得有些發(fā)紅的臉頰。
“……星河。”
他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干澀,卻帶著竭力壓抑的溫柔,“爸爸……回來了。”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
陸星河一直強撐的鎮(zhèn)定瞬間瓦解,他眼眶一紅,肩膀不受控制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帶著哽咽的呼吸聲泄露了他此刻洶涌的情緒。
爸爸……想起來了嗎?
太好了。
于閔禮的手終于落下,輕輕撫摸著兒子柔軟的發(fā)頂,一下,又一下。
陽光靜靜地籠罩著他們。
陸星河立刻將爸爸醒來的消息告訴了陸聞璟。
彼時陸聞璟正在視頻會議中,聽到消息的瞬間,他臉上露出了這一個月來第一個真實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會議結(jié)束后,他便立即結(jié)束了工作。
于閔禮已“昏睡”一月有余,雖每日體征平穩(wěn),呼吸均勻,與當(dāng)年長眠不醒的狀態(tài)截然不同,但陸聞璟心底的恐懼從未真正散去。
此刻接到確信,恨不能立刻飛回家中。
然而于閔禮卻比他更快一步“活絡(luò)”起來,躺了一個月,他只覺渾身乏力。
“再不動動,四肢真要退化了。”
他笑著對兒子說,語氣輕松,仿佛只是小憩初醒,他興致頗高地想去商場轉(zhuǎn)轉(zhuǎn),活動筋骨,也出去看看外面的風(fēng)景。
陸星河自然欣然應(yīng)允,想了想,又聯(lián)系了祁一舟。
于是,半小時后,商場明亮的光線下,出現(xiàn)了這樣一幕:于閔禮穿著舒適的便裝,面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周遭。
陸星河緊隨在側(cè),細心陪伴。
祁一舟則笑意盈盈地跟在幾步之外,雙手提著包裝袋。
于閔禮走走停停,在經(jīng)過一家高定西裝店時停下腳步。
于閔禮望著櫥窗里筆挺的西裝,若有所思。片刻,他回頭對身旁兩個年輕人笑道:“老陸的尺寸應(yīng)該沒變,這家版型看著挺合適,星河、一舟,陪我進去逛逛?”
陸星河自然點頭,祁一舟也應(yīng)允。
三人踏入店內(nèi),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面料與皮革的淡香,訓(xùn)練有素的服務(wù)生迎上來,態(tài)度禮貌而不過分殷勤,流暢地介紹著當(dāng)季新款與經(jīng)典面料。
于閔禮的目光掠過陳列架,落在一套銀色西裝上,剪裁利落,設(shè)計簡約中帶著清新感,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很襯年輕人。
“星河,試試這套?”他轉(zhuǎn)頭看向兒子,眼里帶著溫和的期待,“要是合眼,我們就按你的尺寸重新定制一套。”
陸星河看了一眼那套西裝,沒有推拒,乖順地點頭:“好。”
接過服務(wù)生遞來的衣服,便走進了試衣間。
于閔禮繼續(xù)在店內(nèi)緩步瀏覽,指尖拂過不同質(zhì)地的面料。
不多時,他停在一套灰色西裝前,顏色是沉穩(wěn)的炭灰,但剪裁更為修身,領(lǐng)口與口袋處有細微的暗紋設(shè)計,低調(diào)卻不失個性。
很適合祁一舟現(xiàn)在身為ceo的氣質(zhì)。
他拿起衣架,轉(zhuǎn)向安靜站在一旁的祁一舟:“一舟,你覺得這套如何?”
祁一舟目光落在那套西裝上,停頓了兩秒,客觀評價:“剪裁利落,暗紋細節(jié)提升質(zhì)感,于叔叔很有眼光。”
于閔禮笑意加深,將衣架往他面前遞了遞:“那你也試試吧,我覺得這套造型,很襯你的氣質(zhì)。”
祁一舟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向于閔禮。對方的目光溫和而真誠,并非客套。
他猶豫片刻,終于伸手接過:“謝謝于叔叔。”
于閔禮目送他也走向試衣間,這才轉(zhuǎn)向服務(wù)生,開始低聲詢問是否有關(guān)于陸聞璟慣用尺寸和偏好的面料、款式等,神情專注。
店內(nèi)燈光柔和,將那些懸掛的華服映照得更加挺括。
兩個試衣間的門相繼打開,陸星河與祁一舟分別走了出來。
陸星河身著的銀色西裝果然合襯,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來,少了幾分少年的青澀,多了些許清雋的貴氣。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望向于閔禮:“爸,是不是……有點太亮了?”
祁一舟則穿著那套炭灰色西裝。
剪裁完美的西裝包裹著他清瘦卻不單薄的身軀,暗紋在走動間若隱若現(xiàn),與他本身內(nèi)斂卻有一絲張揚的氣質(zhì)奇異地融合,平添幾分沉穩(wěn)的銳氣。
他站在鏡前,目光打量著自已,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肢體語言顯得頗為適應(yīng)。
于閔禮看著眼前兩個風(fēng)格迥異卻同樣出色的年輕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欣慰。
他走上前,先替陸星河正了正并未歪斜的領(lǐng)口,溫聲道:“不會,很好看,很適合你。”
又轉(zhuǎn)向祁一舟,端詳片刻,點頭笑道:“我的眼光果然不錯,很合適。”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fēng)鈴輕響。
匆匆趕來的陸聞璟推門而入,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站在店中央的于閔禮,隨即才看到換上新裝的兩個年輕人。
他的腳步頓住,看著這意外卻和諧的一幕,緊繃了一路的神情,終于徹底柔和下來。
他的阿禮站在人間煙火里,安然無恙。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駐足凝望,仿佛要將這一刻深深烙印。
“那就讓店員幫你們量一下尺寸吧,我看著真不錯。”于閔禮含笑對兩個年輕人說道,余光一瞥,瞧見了陸聞璟站在門口。
臉上立刻浮現(xiàn)出更為歡喜的笑容,喚道:“老陸,你來啦。”
“嗯,來接你回家了。”陸聞璟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