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門在身后關上,將片場的喧囂與無數道探究的目光暫時隔絕。這方狹小的空間,對謝云逸而言,是比那詭異的“戰場”更加光怪陸離的存在。
頭頂數盞嵌在板壁內的“小燈籠”(LED燈管)散發出穩定而刺眼的白光,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不見燈油燭火。幾張輕便卻結構奇特的金屬椅子(折疊椅)隨意擺放,墻壁上延伸出許多五顏六色的“藤蔓”(電線),連接著一些不知用途的方塊器件(插排)。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木材、油漆、還有某種化學制品的味道。
林曉月將沉重的化妝箱放在一張鋪著雜物的桌子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她轉過身,看到謝云逸正站在門口,身體微微緊繃,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室內的每一個角落,那神態,不像走進一間普通的休息室,倒像是闖入了一座布滿機關陷阱的龍潭虎穴。
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別緊張,這里就是臨時休息的地方,有點亂,隨便坐。”她指了指一張折疊椅。
謝云逸的目光落在椅子上,這單薄纖細的鐵架,能承人之重?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依言坐下,動作略顯僵硬,身體重心卻暗暗下沉,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的姿態。
林曉月沒注意這些細節,她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熟練地擰開,遞過去:“先喝點水吧。你臉色很不好看。”那透明的瓶子,里面盛著清澈的液體,在謝云逸眼中,又是前所未見之物。
“此乃……何物?”謝云逸沒有接,謹慎地問道。
“水啊!礦泉水,干凈的。”林曉月晃了晃瓶子,水波蕩漾,“你放心,沒毒,我看你嘴唇都干了。”
謝云逸凝視著瓶子,又看看林曉月坦蕩的眼神,略一沉吟,道了聲“多謝”,接過水瓶。他沒有像現代人那樣仰頭就喝,而是先極其隱蔽地用指尖沾了一滴,湊近鼻尖嗅了嗅,無色無味,似乎真是清水,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入口清冽,確是無毒。他這才放心飲下,干渴的喉嚨得到滋潤,舒服了許多。但他心中駭然更甚:此界連盛水的器皿都如此奇特,這“水晶瓶”剔透無瑕,工藝遠超官窯琉璃。
“你剛才摔到哪里了?除了嘴角,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嗎?”林曉月一邊打開化妝箱,里面除了琳瑯滿目的化妝品,還有一個簡易的急救包。她拿出棉簽、碘伏和創可貼。
謝云逸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眉頭微蹙:“些許內息震蕩,調息片刻即可。不敢勞煩姑娘。”他自幼習武,受傷是家常便飯,宮中有的是上好金瘡藥,何曾見過這些棉簽、碘伏?
“內息?”林曉月眨眨眼,沒聽懂,但堅持道,“還是檢查一下吧,剛才那么高跳下來,萬一有內傷呢?而且你嘴角破了,得消毒,不然容易感染。”她說著,拿起一根棉簽,蘸了蘸棕色的碘伏液,就要湊過來。
“且慢!”謝云逸下意識地后仰,避開了那根帶著刺鼻氣味的“小木棍”。這氣味辛辣古怪,絕非良藥!“此物氣味辛辣,是何藥材?”他警惕地問。
林曉月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哎呀,這不是藥,這是碘伏,消毒用的,就是……防止傷口發炎化膿的!有點刺激味,但不疼的。”她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防止傷口發炎化膿?謝云逸將信將疑。這氣味實在難聞,堪比軍中劣質金瘡藥。但見林曉月眼神誠懇,不似作偽,他猶豫片刻,終究是王爺的驕傲讓他不愿顯得怯懦,于是心一橫,端坐不動,沉聲道:“有勞姑娘。”
林曉月看著他一副視死如歸、準備承受劇痛的模樣,覺得更加有趣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擦拭他破裂的嘴角。冰涼的觸感傳來,伴隨著那股刺鼻的氣味,但確實沒有預想中的疼痛。
謝云逸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這“碘伏”雖氣味不佳,觸感卻清涼,似乎真有幾分鎮痛之效。莫非此界醫術,已發展到如此地步?用這等怪異之物療傷?
處理完嘴角的細小傷口,林曉月又道:“你身上還有其他地方疼嗎?比如后背、胳膊?有沒有擦傷?”
謝云逸確實感到后背和左臂在墜落時與地面摩擦,隱隱作痛。但他豈能在一個陌生女子面前寬衣解帶?這于禮不合!他立刻搖頭,語氣堅決:“并無大礙,多謝姑娘。”
林曉月看他態度堅決,也不好強求,只好說:“那好吧,你要是覺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說哦。哦對了,這個給你。”她遞過去兩張印著卡通圖案的創可貼,“貼在小傷口上,能保護一下。”
謝云逸接過那柔軟、帶有粘性、還印著奇怪圖案(卡通形象)的小布條,完全不明其用途,只得再次道謝,謹慎地收入袖中——雖然他的袖袋里早已空空如也。
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林曉月近距離地觀察著謝云逸。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五官深邃俊朗,眉眼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最讓她驚嘆的是他這身衣服,近距離看,面料是頂級的真絲緙絲,上面的暗紋刺繡極其精美,針腳細密得不可思議,絕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家戲服租賃店能做出的水準。還有他腰間那塊玉佩,溫潤通透,雕工古雅,透著歲月的沉淀感,像博物館里的藏品。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這人……也太投入角色了吧?這行頭,這氣質,這說話方式……簡直是沉浸式體驗的巔峰啊!難怪王導像撿到寶一樣。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打斷了林曉月的思緒。場務探進頭來:“曉月,王導讓謝先生收拾一下,等會兒去B組攝影棚試鏡,劇本馬上送過來。”
“試鏡?”謝云逸捕捉到這個新詞匯。
“對啊,”林曉月解釋道,“就是讓你表演一段戲,看看適不適合角色。王導好像很看好你,想讓你試試靖安王那個角色呢!”她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能親眼見證一個“素人”被大導演看中,總是令人期待的。
表演?靖安王?
謝云逸心中巨震!靖安王正是他的王爵封號!這絕非巧合!此地之人,為何會知道他的封號?還要讓人“表演”他?難道他們與那篡位逆賊有關,是在試探他?還是說,這只是一個驚人的巧合?
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殺機暗涌。但表面依舊平靜,只是眸光更深沉了幾分。“原來如此。不知要表演何種情節?”
“這我就不知道了,等劇本來了你看唄。”林曉月說著,好奇地問,“對了,謝先生,你是哪個院校畢業的?還是哪個話劇團的?你這臺詞功底和儀態,練了很久吧?”
院校?話劇團?謝云逸完全不明所以,只能含糊其辭:“家中……略有傳承。”他心中焦急,必須盡快弄清這個“靖安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狀似無意地環顧休息室,目光落在墻角一面巨大的水銀鏡子上——這也是讓他最初震驚的物件之一,如此清晰平整的鏡子,堪稱國寶級的神物。
他起身走到鏡前,假裝整理儀容。鏡中映出他略顯狼狽但依舊難掩貴氣的身影,也映出了身后林曉月正在收拾急救包的側影。他趁機仔細觀察鏡中的自己,確認易容術并未失效,也留意著林曉月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判斷她是否心懷叵測。
然而,林曉月只是單純地收拾著東西,嘴里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滿是欣賞和好奇,并無半分惡意。
難道她真的毫不知情?謝云逸心中疑團更重。
這時,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副導演拿著一疊紙張(劇本)走了進來:“謝云逸是吧?這是待會兒要試的戲份,你先熟悉一下。王導交代了,不用緊張,主要是看看你的感覺。半小時后我來帶你過去。”副導演將劇本遞給他,又好奇地打量了他幾眼,才轉身離開。
謝云逸接過那疊被稱為“劇本”的紙張。紙張潔白光滑,上面的字跡清晰規整,像是印刷而成,但排版方式與他熟悉的書籍截然不同,分成了不同的區塊,還有大量奇怪的符號(括號、提示語)。
他低頭看去,只見最上方一行大字:《盛世王朝》第二十三場,地點:王府書房。
下面的文字,更是讓他觸目驚心!
【人物】:靖安王
謝云逸
【情節】:靖安王得知邊關急報,心腹大將戰死,深夜于書房獨自哀慟,追憶往昔,并下定決心親自出征。
謝云逸拿著劇本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邊關急報?心腹大將戰死?這……這分明是他三個月前親身經歷之事!那個夜晚,他在王府書房,接到八百里加急,得知摯友兼部將趙鋒將軍殉國的消息,悲痛欲絕,獨自飲酒至天明,最終上書朝廷,請纓出征!
此事極為隱秘,除了他和幾個貼身近侍,絕無外人知曉!為何會一字不差地出現在這“劇本”之上?!連他的心理活動都被揣測得八九不離十!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直沖頭頂。
這不是巧合!這絕不可能是什么幻戲班子!此地,定然與他那個世界,與他被謀害之事,有著千絲萬縷、極其詭異的聯系!
是窺探天機的法術?還是……有與他一樣的穿越者,早已在此界,將他的經歷編纂成冊?
他強忍著內心的驚濤駭浪,繼續往下看。劇本中還有具體的臺詞,文白夾雜,雖然有些用語在他看來略顯粗疏,但意思大致不差。
“王爺,趙將軍他……殉國了!”
“備馬!本王要即刻進宮面圣!”
“鋒兄……昔日校場比武,你讓我三招之誼,猶在眼前……”
一幕幕往事浮上心頭,謝云逸的眼神變得復雜,真實的悲痛與巨大的困惑交織在一起。這感覺無比詭異,仿佛在看著別人演繹自己的人生,而自己卻成了一個旁觀者。
林曉月見他盯著劇本,臉色變幻不定,以為他是在緊張揣摩角色,便好心安慰道:“別太大壓力,這段戲情緒挺復雜的,既要內斂又要爆發。你就試著找找感覺,把自己當成那個王爺就行了。”
把自己當成那個王爺?
謝云逸心中苦笑,本王就是靖安王,何須“當成”?
但他此刻已確定,這個叫林曉月的女子,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以及這片場的大部分人,可能都只是被蒙在鼓里,參與一場基于他真實經歷改編的“幻戲”。
那么,主導這一切的幕后之人,是誰?目的何在?王猛導演?還是更深層的勢力?
他必須順著這條線查下去。而眼前這個“試鏡”,就是最好的機會。他倒要看看,這些人,究竟想從他這里得到什么!
半小時很快過去。謝云逸已將劇本內容爛熟于心——這本就是他親身經歷,無需刻意背誦。他更多的是在思考,如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副導演準時到來,領著謝云逸和林曉月前往B組攝影棚。所謂的攝影棚,是一個巨大的倉庫式建筑,里面搭建著王府書房的實景。雕梁畫棟,書案書架,古玩擺設,一應俱全,雖然在一些細節上仍有瑕疵(比如塑料仿制的玉器),但整體氛圍營造得相當逼真,足以讓謝云逸產生一瞬間的恍惚,仿佛真的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王猛導演已經坐在監視器后,周圍簇擁著攝影師、燈光師等人。看到謝云逸進來,王猛眼睛一亮,招手讓他過去。
“謝先生,準備好了嗎?很簡單,你就站在書案前,聽到場記打板后,就開始演。從看到軍報震驚,到悲傷,再到下定決心,整個過程……嗯,你自己把握,我要最真實的感覺。”王猛簡單交代著,他刻意沒有說太多技巧,就是想看看這個“素人”最本真的反應。
謝云逸點了點頭,走到書房景中央。燈光打在他身上,將他那身破損但難掩華貴的王爺常服映照得更加醒目。幾臺攝影機的“獨眼”對準了他,發出輕微的運作聲。
場記拿著場記板走到鏡頭前:“《盛世王朝》第二十三場,試鏡,第一次!”
“啪”的一聲脆響。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云逸身上。
謝云逸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他不是在“演”,他是在“回憶”。回憶那個冰冷的夜晚,回憶接到軍報時指尖的顫抖,回憶失去摯友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之前的警惕、困惑暫時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屬于上位者的威儀,以及眼底那無法化開的濃重悲慟。
他緩緩走到書案前,那里放著一份道具軍報。他伸出手,拿起軍報,動作沉穩,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展開軍報,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雖然是胡亂寫的),瞳孔驟然收縮,拿著軍報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有一句臺詞,但那種瞬間的震驚與無法置信,卻通過細微的身體語言傳遞得淋漓盡致。
隨即,是死寂般的沉默。他緩緩放下軍報,背對著鏡頭(但他并不知道鏡頭的意義),肩膀微微塌下,仿佛承受著千鈞重壓。他走到窗邊(雖然是假窗),望著外面(其實是綠幕),背影蕭索。
監視器后的王猛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對了!就是這種感覺!那種沉重的、內斂的、卻能讓觀眾感同身受的悲傷!
謝云逸望著“窗外”的虛空,仿佛看到了昔日與趙鋒并肩作戰、把酒言歡的場景。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而充滿痛苦,用的是劇本上沒有、卻更符合當時心境的真實話語:“趙鋒……你個莽夫……說好……要一起喝我大婚的喜酒的……”
這一句臨場發揮,帶著濃重的古語腔調和真實的情感,瞬間擊中了現場所有人的心。幾個感性的女性工作人員甚至紅了眼眶。
緊接著,他猛地轉身,眼中的悲傷被一種決絕的堅毅所取代。他快步走回書案,鋪開一張宣紙,拿起毛筆——動作行云流水,姿態標準得如同教科書。他蘸墨,揮毫,落筆如風,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那根本不是演戲,而是一個王爺在真正地書寫奏章!
“好!咔!”王猛激動地大喊一聲,從監視器后站了起來,用力鼓掌!“太好了!完美!這就是我要的靖安王!”
現場頓時響起一片掌聲和贊嘆聲。所有人都被這段無聲卻極具爆發力的表演折服了。
謝云逸從戲中情緒回過神來,放下毛筆,臉上的悲慟迅速收斂,又恢復了那種疏離而警惕的神情。他看向激動不已的王猛,心中冷笑:完美?因為這根本就是本王親身所歷!
林曉月站在角落,看著謝云逸,心中充滿了震撼。她不是沒見過好演員,但像謝云逸這樣,能瞬間將所有人帶入情境,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可怕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尤其是他剛才寫字的那一幕,那筆字……也太好了吧?簡直像是練了幾十年的書法大家!
王猛快步走到謝云逸身邊,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謝先生!不,謝老師!你就是靖安王!這個角色非你莫屬!片酬好說!我們馬上簽合同!”
合同?片酬?謝云逸不明所以,但知道對方是認可了他的“表演”。他正欲借機探聽更多關于劇本來源的消息,忽然,懷中那枚玉佩再次傳來一陣明顯的、持續的溫熱感,比之前在片場時強烈得多!
他下意識地伸手按向胸口。
幾乎同時,攝影棚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在一個工作人員的引領下走了進來,目光直接鎖定謝云逸,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探究表情。
“王導,聽說您這兒來了位了不得的高人?我特意過來瞧瞧。”那男人說著,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王猛一看,連忙笑著迎上去:“哎呀,張制片,您怎么過來了?正好正好,我給你介紹,謝云逸謝老師,咱們靖安王的不二人選!”
被稱作張制片的中年男人走到謝云逸面前,伸出手:“你好,謝先生,我是這部戲的制片人,張啟明。”
謝云逸沒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看著對方,尤其是對方那雙透過鏡片、顯得深邃難測的眼睛。此人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而且,懷中玉佩的異常溫熱,似乎……與此人的出現隱隱相關?
張啟明見謝云逸不握手,也不尷尬,自然地收回手,推了推眼鏡,微笑道:“謝先生果然氣度不凡。不知謝先生……是從何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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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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