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用問嗎?
別說你的圣旨,就是你辛辛苦苦琢磨出的皇明祖訓,明明是為了鞏固皇權,對后世子孫的訓誡,不一樣成了文官集團制衡皇權的利器?
朱允熥心里嘀咕著,面上卻沒表現出來,淡笑道:“不一定是違背皇爺爺的圣旨,也可能是曲解,斷章取義。”
“比如皇爺爺你規定貧寒秀才,才能申請減免賦稅,但在執行層面,卻容易變成秀才免勞役賦稅,或者替他人的土地免稅等等。”
“從而導致好的政策,變成惡政!”
“朱允熥,是不是有人給你說了什么?”朱元璋臉色變了變,忽的直勾勾的盯著朱允熥,懷疑朱允熥是不是經常出宮時,在外面聽到了什么傳言。
畢竟朱允熥久居深宮,也就這段時間,才經常出宮。若是沒人在他面前說了什么,他是不可能知道這些的。
當然,最關鍵的是,他都沒想到,朱允熥能想到?
朱允熥搖了搖頭:“皇爺爺,沒人給孫兒說什么,這些都是孫兒想到的!”
“不可能,你又沒深入民間,沒人給你說,你不可能想到這些!”朱元璋想也不想道。
朱標也神色凝重道:“允熥,孤不知道你為何對讀書人有那么大的成見,但大明在你皇爺爺的治理下,吏治清明,且讀書人都飽讀詩書,不可能出現你說的這種情況!”
噗嗤!
朱允熥正要回朱元璋的話時,聽到朱標的話,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不為別的,就為朱標那句吏治清明。
如果洪武年間,真的吏治清明,又怎么會出現洪武四大案。
別看他皇爺爺朱元璋習慣用殺解決問題,事實上洪武四大案中,只有藍玉案,是為了給朱允炆鋪路,怕朱允炆登基后,鎮不住淮西勛貴那幫嬌兵悍將,才掀起大案,清洗武將勛貴。
除此之外,其余三大案,都是文臣自己作死,一步步打破朱元璋的文臣濾鏡,從最初的敬仰,變成最后的雜草,再加下文臣自己犯事,才形成的。
“你笑什么?難道孤說的不對?”朱標皺了皺眉。
朱元璋瞥了眼朱允熥,眼底也閃過一抹不悅,怎么?你笑你爹說的不對,還是笑咱沒治理好大明?
“父王,兒臣只是想到了一點好笑的事而已!”
朱允熥干咳兩聲,馬上岔開話題道:“皇爺爺,父王,不是有人告訴我什么,而是我聯想的。”
“聯想?”朱元璋和朱標相視一眼,都有些不解。
朱允熥點了點頭:“我雖然久居深宮,但也聽過不少宮內宮外的事。還記得皇爺爺以前下旨,修改大明律,稱貪污六十兩,剝皮實草。”
“當時很多官員上疏反對,還說什么官不聊生。后來皇爺爺又下旨,稱貪污六十兩以下,也要嚴懲不貸。孫兒很疑惑…”
“不用說了,咱知道了。但咱很好奇你為何說免讀書人賦稅,最坑了!”朱元璋老臉一紅,忍不住打斷了。
沒辦法,他是親身經歷者,遠比朱允熥了解的多。
當初他下旨,貪污六十兩,剝皮實草后,下面那些當官的大聰明們,覺得貪污六十兩剝皮實草,那是不是貪污六十兩以下,就沒事了。
于是乎,出現不少官員貪污六十兩以下,而且貪污的人數還不少,他一看不對,又下了一道圣旨,這才稱貪污六十兩以下,依舊嚴懲不貸,才遏制住那股風氣。
雖然事已經發生,并且過去了許久,現在聽朱允熥提起,還是讓他有些尷尬,不自在。
不過他聽朱允熥這么一說,倒也知道朱允熥想說的是,政策制定的再好,到了下面,也會被一些大聰明們曲解。
朱允熥笑道:“皇爺爺,那些文官連貪污六十兩,剝皮實草,都能想招破解。那為何不能利用讀書人免稅,為自己牟利呢?”
“還有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但凡有一個讀書人借故牟利,你猜其他讀書人,還有那些老百姓,會不會有樣學樣?”
“長此以往,大家都免稅了,朝廷還有稅收嗎?”
朱標和朱元璋都是精明強悍的人,朱允熥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尤其是那句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都被嚇著了,不止想到讓讀書人免稅的缺陷,甚至還讓他們聯想到分封出去的藩王。
藩王可都是免賦稅的,會不會促使讀書人想到借免稅牟利?
想到這,兩人都后背發涼,怎么都沒想到,明明是一個鼓勵讀書人學習的好政策,居然會有這樣的惡果。
好半響,朱標才勉強道:“允熥,會不會是你太過杞人憂天了。畢竟讀書人都是讀圣賢…”
“父王,你別天真了,要是讀圣賢書,就不會做壞事。世上就沒那么多貪官了!”朱允熥打斷道。
朱標張了張嘴,說不出半點反駁的話來,沉默了下來。
倒是邊上的朱元璋,緩過勁來,聲音帶著點嘶啞道:“行了,咱知道了,你下去吧!”
呃,這是什么情況?事還沒說完呢!
水泥還要不要留工坊了啊!
朱允熥一陣驚愕,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可看朱元璋和朱標二人臉色不對,估摸著被自己的話嚇著了,需要冷靜下。
便忍了下來,分別行禮道:“皇爺爺,孫兒告退。父王,兒臣告退!”
音落,轉身朝乾清宮外走去。
等朱允熥出去良久,朱元璋才咬牙切齒道:“標兒,咱被騙的好慘啊!”
朱標一陣沉默,他知道朱元璋說的被騙是什么。
當初雖說是朱元璋下旨優待讀書人,卻是當時的李善長、劉伯溫等文臣提出的建議。而且當時的朱元璋讀書不多,不止對文臣極為尊敬,還認可文臣輔佐他建立大明,立下大功。
所以對優待讀書人,并無意見,反而極力贊成。
然而現在被朱允熥戳穿,且朱元璋又對讀書人失去濾鏡,立即認為是被騙了。
平心而論,他并不認為朱元璋是被騙了,反而認為當時的李善長等人,并未預料到會有這么嚴重的惡果。
想著,他寬慰道:“父皇,李善長他們可能也沒想到,免讀書人的勞役賦稅,會有這么嚴重的惡果!”
“就是我們,要不是允熥剛剛說起,也預料不到。”
“是啊!還好允熥這孩子聰明,想到了咱們想不到的地方,不然一錯再錯,后患無窮。”說起朱允熥,朱元璋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朱標微微點頭,有些憂心道:“父皇,那現在怎么辦?讀書人免徭役賦稅已有十余年,現在突然取消,恐怕會出亂子啊!”
“取消的事先不急,咱先看看民間有沒有允熥說的這種情況!”朱元璋擺了擺手,沉穩道。
朱標恍然:“是兒臣孟浪了,是應該好好查查。”
“標兒,你對藩王怎么看?”朱元璋語鋒一轉,看向了朱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