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廳甬道岔路盡頭的側(cè)室內(nèi)。
知易靜坐石凳,背脊筆直如松。
一張由整塊山巖粗鑿而成的石桌佇立在他眼前,桌面紋理粗礪,未經(jīng)打磨。
桌上一壺滾水蒸騰著裊裊白汽,兩盞茶湯青碧,茶葉在其中沉沉浮浮。
知易眼簾低垂,指腹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茶盞邊沿,他全身感官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耳廓微動,極力捕捉著石壁外每一絲可能穿透的異動。
來了。
隔壁石廳深處,陡然爆出三聲沉悶的機括啟動巨響,齒輪嚙合的摩擦、軸承轉(zhuǎn)動的低吼清晰可聞,知易搭在盞壁上的手指瞬間收攏,指節(jié)微微泛白。
然而緊隨其后的,卻并非知易預(yù)想中那山崩地裂般的持續(xù)轟鳴與激斗,取而代之的是連續(xù)三下急促,沉重到幾乎重疊的撞擊聲,如同巨石砸落深淵。
“咚!咚!咣當!”
隨即,一切機械的嗡鳴與躁動如同被利刃斬斷,驟然歸于死寂。
這顯然不是他預(yù)想的結(jié)果。
知易猛地抬頭,眸中陰鷙如墨,冰冷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握著茶盞的手不受控地一顫,盞中原本平穩(wěn)如鏡的青碧茶湯,頓時被這細微的顫動攪碎,蕩開一圈圈急促而細密的漣漪。
但這失態(tài)僅如電光火石,下一瞬,知易的胸腔幾不可察地起伏一下,眼神里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按捺下去,面上恢復(fù)了一片近乎巖石的冷硬平靜。
“嗒、嗒…嗒……”
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冰冷堅硬的石地上,節(jié)奏穩(wěn)定,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精準地踩踏在知易那根緊繃的神經(jīng)末梢上。
“原來你躲在這里呢,知易。”
法瑪斯的身影出現(xiàn)在石廳入口。
少年姿態(tài)閑散,仿佛只是赴一場尋常茶會,而非剛才一眼瞪死了三臺遺跡獵者。
在踏入石廳的瞬間,法瑪斯的視線同樣掃過整個石廳的布置。
中央孤零零的石桌石凳,角落堆積如山的枯槁稻草,散亂的補給箱、漆黑煤塊與銹跡斑斑的鐵架……這布置,分明是為知易的那位愚人眾接頭人尤蘇波夫預(yù)備的,只可惜如今踏入此地的是他法瑪斯。
而倘若法瑪斯不是璃月的仙人或是實力不濟,這冰冷的石廳怕就要多添一具新尸了。
少年嘴角微微揚起。
如此狠辣果決,知易這小子倒真沒讓他看走眼。
法瑪斯大步走到石桌前,極其自然地來到知易對面的石凳落座。
他連戒備的姿態(tài)都懶得擺出,仿佛篤定對方絕不敢輕舉妄動,少年伸手拿起桌上那只本該屬于客人的茶盞,看也不看,仰頭就是一大口。
“噗!”
滾燙的茶水被法瑪斯猛地側(cè)頭噴在地上。
“這么燙?”
少年皺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
“你就是這么招待貴客的?”
知易的心驟然沉到谷底,喉頭像是被扼住般發(fā)緊,暗自咬緊牙關(guān)。
按計劃,法瑪斯就算不會被這三架遺跡獵者擊敗,也該與它們纏斗良久,然后筋疲力盡的來到他面前。
知易特意燒了滾水,就是怕茶涼顯得刻意。
誰能料到,法瑪斯解決三臺遺跡獵者,竟如拂去微塵般輕易。
不待知易答話,法瑪斯已渾不在意地再次端起茶盞,手腕隨意一蕩,蕩開灼熱煙氣,隨即仰頭,將盞中剩余滾燙的茶湯一飲而盡,他咂了咂嘴,仿佛方才那聲輕嘶只是錯覺。
畢竟,法瑪斯除了是穆納塔的戰(zhàn)爭之神,也是統(tǒng)御烈焰的火之魔神。
即便是熔巖之地,法瑪斯也能如履平地,區(qū)區(qū)沸水,給他泡澡都嫌涼。
“我們又見面了,法瑪斯閣下?!?/p>
知易唇角含笑,溫聲問候。
他動作流暢地起身,端起桌上溫著的紫砂茶壺,裊裊熱氣隨之升騰。
“原以為您腳程會慢些,特意提前溫好了水?!?/p>
知易一邊說著,一邊穩(wěn)穩(wěn)地將冒著白煙的琥珀色茶湯注入法瑪斯面前已空的茶盞中。
“沒成想您來得這般快,茶水還尚未冷卻?!?/p>
嘴上說著客氣的話,知易的目光卻并未在茶水上過多流連。
斟茶的動作甫一完成,他的視線便悄然落在了法瑪斯腰間。
一枚流轉(zhuǎn)著元素光輝的火元素神之眼正靜靜地懸掛在那里。
這枚神之眼讓知易的思緒瞬間拉回到上次在璃月港南碼頭,與法瑪斯的不期而遇的時候。
那時,少年身邊還伴著一位身著蒙德風格服飾的綠衣吟游詩人。
知易清楚地記得,對方曾笑吟吟地自我介紹,自稱是「蒙德最棒的吟游詩人」,名字喚作溫迪。
而那位小詩人的腰間,同樣懸著一枚澄澈如風的神之眼。
在提瓦特大陸,每日渴求神之眼恩賜的凡人如恒河沙數(shù),其中愿望熾烈者亦不在少數(shù)。
但最終能獲得這神明權(quán)能碎屑認可、躋身原神之列的卻是寥寥無幾。
能在大街上同時遇見兩位神之眼持有者并肩而行,其稀罕程度,絲毫不亞于讓派蒙空著肚子,灌一整天的涼水。
正因這份稀罕,當日的知易才下意識地多留意了法瑪斯與溫迪一眼。而正是這一瞥,讓他瞬間捕捉到了溫迪懷中那件格外眼熟的氅衣。
那分明是屬于潘塔羅涅老爺?shù)娜A貴衣飾。
這個發(fā)現(xiàn),促使知易習慣性不動聲色地上前攀談試探。
未曾想,就是這看似尋常的幾句搭話,竟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為他后來惹出了如此多的麻煩。
“是嗎?”
聽到知易的話,法瑪斯眉峰微挑,指尖在滾燙的茶盞邊緣輕輕敲擊,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隨后少年抬眼直視知易,唇角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怕是我腳步再慢一點,就直接被那三架遺跡獵者轟成碎渣了?!?/p>
知易端著茶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法瑪斯如此直白地撕破溫情的客套,顯然不會相信他的說辭。
但以知易一貫的謹慎,對方既不主動點破追蹤之事,他絕不會率先觸碰這根危險的弦。
“原來如此?!?/p>
知易神色自若地將茶壺輕輕放回桌上,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尋常消息,臉上適時地浮現(xiàn)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異,語氣里帶著的關(guān)切。
“您竟遇上了那三架東西?!?/p>
“那三個關(guān)節(jié)銹蝕的鋼鐵怪物,盤踞在輕策莊南下的隘口,時常出來游蕩巡弋,不知傷了多少往來商旅與采藥的莊戶?!?/p>
知易微微搖頭,嘆息中流露出幾分對受害者的同情,隨即話鋒一轉(zhuǎn),面向法瑪斯,雙手鄭重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璃月禮,聲音誠摯,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
“閣下施展手段一舉蕩平此獠,實乃為輕策莊除去一大禍患,造福一方,百姓若知,定會感念閣下恩德?!?/p>
這番贊譽擲地有聲,情真意切,卻又巧妙地四兩撥千斤,將對方是為何一路追蹤自己至此之事不著痕跡地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