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老班長走在最前頭,步伐輕快得像個二十歲的小伙子。
“到了!前頭就是!”
老班長抬手一指,狂哥他們望去,只是一間最普通的土磚房。
其墻皮剝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稻草泥。
但屋頂的瓦片碼得嚴嚴實實,顯然主人家勤快,經常修繕。
而那兩扇有些發黑的木門上,早已貼上兩張紅艷艷的窗花,亮眼至極。
“秀蘭!秀蘭!”
老班長還沒進門,大嗓門就先喊開了。
“來客咯!把水倒起!”
門簾子一掀,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了個髻,插著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子,手里還拿著只納了一半的千層底布鞋。
看到老班長身后跟著的三個“怪模怪樣”的兵,秀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也沒說話。
只是快步把納鞋底的針線往圍裙兜里一揣,拿起掛在墻上的抹布,把那幾張本來就干凈得發亮的板凳又狠狠擦了兩遍。
“坐,坐嘛?!?/p>
秀蘭的聲音溫溫柔柔,帶著客家女人的清爽。
她手腳麻利地提來個陶壺給狂哥三人倒水,熱氣騰騰。
狂哥三人各自捧著粗瓷碗正襟危坐。
好似學生時代家長請客吃飯,但坐在對面的是他們超級嚴厲班主任一樣。
或者說,他們更怕在老班長的家人面前丟了印象分。
雖然他們的印象分,早在老班長眼中變得微妙。
“爹!”
這時,里屋一扇打著補丁的藍印花門簾動了動。
先是探出來一只穿著虎頭鞋的小腳,在那試探性地踩了踩地面。
緊接著,一個小腦袋鉆了出來。
她扎著兩只沖天羊角辮,因為剛睡醒,有一邊還有點歪。
身上的紅色碎花小棉襖并不算新,袖口還接了一截藍布。
顯然是孩子長個了,大人舍不得扔衣裳接上去的。
囡囡的臉蛋更是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大,好似要把這贛南山水所有的靈氣都裝進去。
狂哥、鷹眼、軟軟,三個人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同時停滯。
那個老班長在雪山絕境里念叨了無數次,在瀕死幻覺里看見過無數次,支撐著他們翻過夾金山的名字。
在此刻,具象化了。
囡囡就站在那兒,怯生生地抓著門框,一只手把玩著衣角,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著狂哥鷹眼軟軟這三個陌生人。
老班長一看到囡囡,那張剛毅的臉立馬笑顏綻放,張開雙臂就要過去抱。
“囡囡!快過來,叫叔叔阿姨!”
囡囡沒動,反而往門簾后面縮了縮。
狂哥一看這架勢,心想這哪行???
咱可是擁有“老班長的兵”稱號的男人,怎么能被小孩子怕?
于是狂哥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把那張大臉湊過去,聲音溫柔勝夾。
“哎呀~這是誰家的小可愛呀~”
“叔叔不是壞人哦~叔叔這兒有好吃的~”
空氣霎時安靜。
鷹眼聞言戰術后仰,欲言又止地看向狂哥。
軟軟更是渾身一激靈,兩只手死死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這狂哥,咋比她還能夾呢?!
“報警!快報警!這有人販子!”直播間里,彈幕爆炸。
“我靠!我的耳朵!狂哥你這是聲帶落在那邊雪山上了嗎?”
“這特么是狼外婆吧!我要是囡囡我直接嚇哭!”
“老班長:我有槍,真的,我不想犯紀律,但這家伙太欠崩了?!?/p>
果然。
囡囡看到狂哥這副怪叫的模樣,小嘴一撇,“哇”的一聲就哭了。
她連忙撲進老班長懷里,把臉埋在老班長大腿上,屁股對著狂哥,死活不肯抬頭。
“嗚嗚嗚……爹……有妖怪……”
狂哥僵在原地,不禁看向一旁的鷹眼,其疑惑不言而喻。
妖怪?他嗎?
鷹眼看懂了狂哥的疑惑,點了點頭。
“不像?!?/p>
狂哥剛要松氣,鷹眼補了一刀。
“妖怪沒你這么猥瑣。”
“……”
老班長一邊拍著閨女的背哄著,一邊哭笑不得地瞪了狂哥一眼。
“你個瓜娃子,嗓子里卡雞毛了?好好說話!”
狂哥瞬間尷尬,手忙腳亂地在那掏兜,想找點什么東西來挽回一下自已在囡囡心目中的形象。
“那個……囡囡別哭,叔叔給你拿好吃的……”
狂哥在身上摸索著。
左邊口袋,空的。
右邊口袋,還是空的。
上衣口袋……摸出來兩顆干癟發黑的紅辣椒。
這下更尷尬了。
就目前這個時間線,他們這些“新兵蛋子”能掏出來什么好吃的。
又不是在臘子口,最起碼鷹眼和軟軟身上還有大洋。
就在狂哥準備收回那兩顆紅辣椒時,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了他的面前。
狂哥一愣,低下頭。
只見剛才還哭鼻子的囡囡,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老班長身后探出了腦袋。
她那雙還掛著淚珠的大眼睛,盯著狂哥手里那兩顆辣椒看了半天,似乎是在確認這東西能不能吃。
然后,她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她把那只緊緊攥著的拳頭,在狂哥的大手掌心里攤開。
掌心里,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麥芽糖。
“叔叔……不哭?!?/p>
囡囡吸了吸鼻子,聲音奶聲奶氣,又不舍又純真。
“吃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