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寅時,初三刻(凌晨3點45分)。
騎炮兵的最后一輪齊射收了尾。
二十門直筒鐵炮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同時傾瀉,將那一千怯薛重騎兵的集結地犁成了一片焦黑的爛泥。
朱橚策馬站在南面陣地的邊緣,目光掃視著眼前的戰場。
月光被厚云遮得只剩一層灰白的底色,可炮擊點燃的草地和殘骸還在燒,火光映著那片戰場,看得見散落的鐵甲碎片和倒斃的戰馬。
一千怯薛軍,從列陣到覆滅,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二十門直筒鐵炮齊射葡萄霰彈,每一輪便是數百枚核桃大的鐵丸同時潑出去,三輪覆蓋下來,一千人的重騎方陣連個完整的陣型都沒來得及擺開。
朱橚抬頭朝四周掃了一圈。
從昨天申時打到現在,韃子已經發起了五輪進攻。
每一輪沖到力竭便退去歇馬,歇上一段時間便卷土重來,一波接著一波,像草原上永遠不會停歇的風。
他身后的六百重騎護衛隊還在原位。
盔甲還是那些盔甲,山文甲外罩的鐵葉在火光里反著光。
可盔甲底下的人,有些已經換了幾茬。
平安的錐尖隊折了三分之一,瞿能的右翼缺了五個什,梅殷那邊也補進去了三十幾個從各處抽調來的騎兵。
六百副鐵殼子里裝的人,和昨天下午剛出陣時的那批,已經不完全是同一撥了。
按眼下雙方的消耗,不會有第六輪了。
王保保的騎兵打了五輪,怯薛軍分散在各個方向啃了一整夜,該用的底牌都亮過了。
明軍的花心車陣雖然被啃掉了四座小車營,可剩下的二十六座還撐著,火藥和鉛丸雖然見了底,卻還沒有斷。
五輪下來,蒙古人填進去的命比明軍多了三倍不止,王保保的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么刮。
撐到天亮,這盤棋便翻了。
朱橚正要吩咐騎炮兵繼續分散馳援,腦子里卻始終繞著一個疙瘩。
方才那一千怯薛軍的出現太蹊蹺了。
王保保從頭到尾都把怯薛軍拆成小股分散使用,百人一撥、兩百人一撥,塞在各處攻堅的隊列里當尖刀。
這種用法雖然浪費了重甲兵集群沖擊的優勢,卻讓朱橚的騎炮兵同樣找不到集火的目標,二十門鐵炮只能跟著拆成三組,分頭救援各處危急的陣地。
偏偏在此次進攻中,南面忽然冒出了一千人的怯薛軍聚集。
喂到嘴里的肥肉不能不吃。
朱橚當時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可一千怯薛重騎若是放任不管,讓他們成建制地沖一座小車營,那座車營撐不過兩輪。
他將三組騎炮兵全部調了過來,二十門鐵炮集火覆蓋,將這一千人連人帶馬轟成了碎片。
忽然。
北面傳來了一陣炮聲。
不是小車營朝外射擊的那種悶響。
那種聲音他聽了三天,閉著眼都分辨得出,鐵炮轟擊血肉之軀和鐵炮轟擊木板鐵皮,回聲完全不同。
血肉吃彈是悶的,木頭吃彈是脆的。
北面傳來的,是脆的。
梅殷先開了口。
“殿下,北面有人在用鐵炮轟車墻。”
朱橚翻身上了“晚起”的背,催馬朝最近的一座小車營奔去。
他攀上了車頂最高處的瞭望架,舉起千里鏡朝北面望過去。
火把的光點在北面的戰場上連成了一片。
蒙古兵的火把,密密麻麻地聚在中軍車城的北面,比其他方向多出了三四倍。
炮口的焰光一閃一閃的,每閃一下,中軍車城北面的車墻便跟著震一下,肉眼可見的木屑和碎鐵片從車墻上崩飛出來。
朱橚的腦子里只用了三息便拼出了完整的圖。
四座被攻占的小車營,彈藥殉爆炸毀了三座,可第四座呢。
第四座小車營被攻占的時間最晚,里頭的弟兄來不及引爆彈藥便被韃子沖散了。
那座車營里至少還有沒來得及被炸毀的直筒鐵炮。
王保保繳獲了那些火炮。
一千怯薛軍在南面集結,從來就不是為了進攻,是為了把他的騎炮兵引到南面來。
騎炮兵一走,中軍便失去了機動火力的支援。
王保保拿一千條命換了一個時間窗口,然后把真正的勝負手押在了北面。
繳獲的鐵炮轟開車墻的缺口,蒙古精銳從缺口涌入中軍車城,一刀一槍地把明軍最重要的一個據點撕碎。
朱橚放下千里鏡,目光越過北面那片火光,落在了更遠處的一個位置。
那里有一面大纛。
王保保的將旗,就豎在北部戰場的邊緣,火把的光映著旗面上的紋路,隱約可辨。
一個瘋狂的念頭從他腦子里蹦了出來。
他跳下瞭望架,翻身上馬,朝身后的傳令兵吼了一句。
“傳令,騎炮兵即刻回中軍,能跑多快跑多快。”
傳令兵撥馬便走。
朱橚勒住韁繩,轉向平安、瞿能、梅殷。
“六百人的重騎護衛隊,卷甲銜枚,裹蹄噤口。”
平安的眉頭動了一下:“殿下,咱們不去中軍?”
“不去。”
朱橚的目光朝北面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幕掃了一眼。
“王保保把勝負手壓在北面,他的大纛就在戰場的邊緣,咱們繞過去,砸他的賭桌。”
三人的目光同時朝北面望了一眼。
平安二話沒說,調轉馬頭,朝隊列前端去了。
瞿能跟了上去。
梅殷最后看了朱橚一眼,點了下頭,策馬歸隊。
六百鐵騎在夜色中靜默地動了起來,馬蹄裹著布,鐵甲外面罩著深色的布衫,一點光都不反。
隊列沒有朝北面直插過去,而是沿著戰場的西側邊緣兜了一個弧線,繞開那些還在廝殺的小車營和零散的蒙古游騎,貼著丘陵腳下的暗處走。
遠處的喊殺聲和炮火聲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滿天的硝煙和塵土將僅有的一點月光攪得渾濁不堪,十步之外便辨不清人馬的輪廓。
六百騎就這么貼著黑暗的邊緣,朝著北面那面大纛的方貼了過去。
……
中軍車城。
徐達站在輜重車的車頂上,鐵炮的轟擊聲從北面的車墻那邊一下接著一下地傳過來,每一下都讓腳底的車板跟著顫。
傅友德從北面跑了過來。
“大將軍,韃子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咱們的鐵炮,正在轟北面的車墻。照這個打法,車墻撐不了多久,最多再挨七八發,那段車墻便要被轟塌了。”
徐達的目光朝北面掃了一圈。
“從那四座被攻占的小車營里繳的,彈藥殉爆炸了三座,漏了一座。”
傅友德點了下頭。
“韃子繳了那門炮之后,沒有急著用,藏到了現在才亮出來。先拿一千怯薛軍把殿下的騎炮兵引去了南面,等咱們這邊的機動火力抽空了,再從北面動手。”
徐達攥著車頂的橫梁翻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隨即站直了。
“來不及等騎炮兵回來了。”
他朝中軍車城的內部望去。
傷兵營的帳篷還透著光,輜重車和武剛車散落在車城的各處,有些還能推得動,有些在連日的奔波和碰撞中散了架,輪軸歪著,車板翹起來半邊。
“惟學,傳令下去,把中軍里所有還能動的武剛車和輜重車全推過來,圍著傷兵營再搭一圈車墻,把能用的家伙什全堆上去,所有人退到里面防守。”
傅友德算了一筆賬。
“搭車墻至少要兩刻鐘,韃子轟開北面缺口之后涌進來,從缺口到傷兵營三百步的距離,中間沒有遮擋,他們跑過來用不了一百息。”
“所以我們需要人殿后。”
徐達看著傅友德。
“缺口轟開之后,得有一支人馬頂在缺口前面,把韃子擋上兩刻鐘,給車城里的弟兄們爭出搭車墻的時間。”
傅友德抱拳。
“末將去。”
他轉身便朝北面跑去。
……
中軍預備隊的宿營地在車城的東南角。
這批人是從各個花瓣的殘部里抽調出來的,原本用作機動填補缺口,打了一整夜之后輪換下來歇腳。
周大山靠在一輛翻倒的輜重車底下,頭盔枕著,鐵甲沒卸,閉著眼睛。
陳有年蹲在他旁邊,嘴里叼著一根草莖嚼。
他沒有睡著,這幾天誰都沒有真正睡踏實過。
腳步聲從東面傳過來,又急又重。
傅友德帶著兩個親兵走進了宿營地,步子比平時快了三分。
火把的光照著他滿臉的硝煙和血痂,魚鱗甲的肩葉上還插著一截斷箭的箭桿,他懶得拔,就那么掛著。
“都起來。”
周大山翻了個身,撐著地坐了起來,陳有年將嘴里的草莖吐掉,站直了身子。
周圍的弟兄們三三兩兩地爬起來,有的揉著眼,有的拎著刀。
傅友德掃了一遍這些人的臉。
“弟兄們,北面的車墻撐不了多久了,韃子繳了咱們的鐵炮,正在轟。車墻一破,韃子便要涌進來,大將軍正在后面搭內車墻,需要兩刻鐘。”
他頓了一頓。
“我需要一批人,跟我頂在缺口前面,擋兩刻鐘。”
營地里安靜了兩息。
“丑話說在前頭,這活計九死一生。缺口一開,韃子的人往里灌,我們堵在那擋著,能擋多久擋多久,擋到后面的車墻搭好為止。”
他停了一停,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我不點名,全憑自愿。但有三種人不許跟我去。”
傅友德豎起一根手指。
“家中獨子的,出列,站到左邊去。”
沒有人動。
傅友德等了五息,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家有老父母無人奉養的,出列。”
還是沒有人動。
數百號人站在火把底下,臉上映著搖晃的橘光,有的嘴唇在抿,有的牙關咬得腮幫子鼓起來,可兩只腳釘在了地上。
傅友德豎起第三根手指。
“家無壯丁的,出列。”
前排一個老卒的眼眶紅了。
他是家中獨子,上有瞎眼的老娘,下無兄弟子侄,按這三條里的任何一條都該站出去。
可他咬著牙,硬是把腳跟往泥里蹾了蹾,站得更實了。
傅友德看見了他。
也看見了他旁邊那個攥著刀柄的年輕百戶,那小子入伍前媳婦剛懷上頭胎,算起來這會該生了,還不知道是兒是女。
也看見了后排那個纏著繃帶的長槍兵,獨子,永平府的軍戶,昨天剛從傷兵營里跑出來歸隊的,繃帶底下的傷口還沒結痂。
三條全占了,站著不動。
傅友德從頭看到尾,數百多張臉,沒有一個往外邁的。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頭。
“好。”
傅友德的眼眶熱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從劉福通的紅巾軍打到朱元璋的大明朝,什么樣的兵都帶過,什么樣的陣都沖過。
可滿營的弟兄明知道是去送死,該走的一個都不肯走,這種事他傅友德活了半輩子,頭一回碰上。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涌上來的東西壓回去。
拔出腰刀,刀尖朝北。
“那就都跟我走。兩刻鐘,咱們替大將軍擋兩刻鐘,擋完了,活著的回來喝湯,死了的,本將軍親自把名字報到吳王殿下跟前去,一個都不會漏。”
他轉身便走,靴底踩在草皮上的步子又快又沉。
身后的腳步聲跟了上來,先是三五個,然后是十幾個,再然后整片營地都動了,鐵甲摩擦的聲響和兵刃碰撞的脆響匯成了一片。
周大山將頭盔往腦袋上一扣,單刀提在手里,跟上了傅友德的步子。
“傅將軍,我那婆娘今年又懷上了,前頭生了倆小子,她跟我賭這回一定是個閨女。我要是死在這,回頭替我問一嘴,到底是不是丫頭。”
傅友德看了他一眼。
“你自已回去問。”
陳有年從腳邊撈起那桿跟了他半輩子的長槍,扛上了肩膀,走到周大山旁邊。
“大山,我跟你一道。”
周大山撇了撇嘴:“老陳,你兒子還在后面養傷呢,你跑來送死,誰替你管那小子。”
“他管得了自已。”
宿營地旁邊的空地上,幾十個勛貴子弟正圍在一處。
這些人都是將門之后,父輩不是侯便是伯,自幼習武,身上的功夫不差。
可三天的惡仗打下來,他們在基層指揮上露了怯,該收陣的時候收不住,該輪射的時候亂了節奏,手底下的弟兄跟著吃了虧。
朱橚在戰后核定軍功的時候,將他們從旗隊的位子上一個個擼了下來,換上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把他們塞進中軍打雜,搬彈藥、推輜重、給傷兵營送水送藥,干的全是苦力活。
他們嘴上不敢說什么,心里頭都憋著一口氣。
此刻他們看著傅友德帶著一群老兵朝北面走去,看著那些人提刀扛槍、步履沉穩的背影,一個個臉上的表情變了。
領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上穿著制式的魚鱗甲,甲片擦得锃亮,一看便知是出征前新打的。
他叫藍春,大都督府僉事藍玉的長子。
藍春跨出一步,抱拳道:“傅將軍,標下請戰。”
傅友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藍春的聲音繃得很緊,可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殿下把我們從旗隊上撤下來,我們認,指揮上確實給父輩丟了臉。可論單打獨斗,我們哪個不是從校場上摔打出來的,弓馬刀槍樣樣拿得起來,跟韃子拼命的活計,我們不怵。”
他身后那幾十個勛貴子弟齊齊站了出來,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槍,站得筆直。
傅友德盯著他們看了兩息。
“跟上。”
……
傷兵營。
輜重車和武剛車被推過來的動靜驚醒了帳篷里的傷兵們。
車輪碾過草地的嘎吱聲、鐵鏈拖拽的嘩啦聲、軍卒們喊著號子搬車板的吆喝聲,在夜色里攪成了一片。
徐達站在傷兵營外面指揮搭建車墻,身邊跟著十幾個軍匠,手里攥著鐵錘和木楔,將輜重車一輛輛地首尾相接,拿鐵栓和木楔加固。
傷兵營的帳簾被掀開了。
先出來的是張武。
他的后背還裹著紗布,走路的時候脊背僵得像一塊木板,可兩條腿邁得很穩。
他身后跟著一群藍帳和綠帳里的傷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裹著頭,有的拄著槍當拐杖。
張武走到徐達面前,站定了。
“大將軍,傷兵營里還能動的弟兄,都在這了。缺胳膊的能踹人,瘸腿的能遞刀,只要還喘得動氣,就不把命賒在鋪位上等人來收。”
徐達看著他們。
這些人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繃帶底下的傷口有些還在滲血。
可他們站在那里,站得比好些健全的人還直。
帳篷里又出來了一個人。
兩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
背上那個是陳小業。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打著夾板,繃帶從小腿一直裹到腳踝,整條腿僵直地搭在背他那人的腰側。
背他的是一個鐵炮手,雙眼纏著厚厚的棉布。
前天夜里鐵炮炸膛,碎鐵片崩進了他的眼窩,戴思恭替他取出了碎片,可兩只眼睛保不住了。
他看不見路,可他的兩條腿好好的,背上馱著一個腿斷了但手還能使的人,兩個人合在一處,一個當腿,一個當眼。
陳小業趴在那炮手的背上,左手摟著他的脖子,右手攥著一桿火銃。
“大將軍,我腿斷了,可我手還好使,給我一桿銃,被背著也能打。”
他的臉上還糊著干涸的血痂,鼻梁斷了之后歪向了一邊,整張臉腫得變了形。
可那雙眼睛是亮的。
徐達站在那里,看著面前這些人。
缺胳膊的,斷腿的,瞎了眼的,一個背著一個,一個攙著一個,從傷兵營的帳篷里走出來,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他這輩子帶過幾十萬人的大軍,看過無數次出征前將士們列隊受閱的場面,旌旗蔽日、甲光耀天,那種陣仗比眼前這排人壯觀了何止千倍萬倍。
可沒有哪一次,比此刻更讓他覺得這支軍隊不會輸。
北面的炮聲又響了一下,車板在腳底顫了顫。
徐達轉過身,朝軍匠們吼了一句。
“快,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