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先生一行人的腳程自然不是普通災民們能比的,他和手下混在災民人潮中,看似步履蹣跚,實際上只花了不到兩天的時間便到了下溪村。
這個在茶館里被頻繁提及的村落,既沒有高大的圍墻,也沒有手持兵器的守衛(wèi),怎么看都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村莊。
村口有幾棵老槐樹,還有一個用木頭新搭起來的棚子。
棚子下站著幾個漢子,他們穿著打有補丁的粗布衣,正在給所有進村的人登記姓名籍貫。
每個登記完的人都能領(lǐng)到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吳先生也佝僂著身子上前登記,然后從對方手中接過那塊尚有余溫的餅。
他掰了一小半塞進嘴里,粗糲的口感立即刮擦著喉嚨,讓人產(chǎn)生了強烈的不適感。
他注意到那些負責登記的漢子神情嚴肅,但看向災民的眼神里沒有厭惡也沒有提防,更像是在執(zhí)行一項早已習慣的工作。
村子里的景象更是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錯位感。
這里的房屋同樣破舊,但村民們的精神狀態(tài)卻相當樂觀,與官道上那些神情恍惚只剩本能的災民截然不同。
田壟間,有老農(nóng)在慢悠悠地拾掇著最后一季的莊稼。
村里的空地上,十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著一個識字的老人,搖頭晃腦地念著三字經(jīng),讀書聲稚嫩卻清晰。
這里沒有富庶的景象,卻彌漫著一種在饑荒年代罕見的安寧。
很快,吳先生和他的手下們便被帶到了安置場所,那是村尾的一間廢棄牛棚,里面已經(jīng)擠了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外來災民。
帶吳先生過來的漢子說,只有第一個餅是免費提供的,后面再想吃飯的話,就得去村長那里領(lǐng)活計。
接下來的兩天里,吳先生和他的人真正當起了災民。
他們跟著村里的男人去山里砍柴,跟著年輕的婦人去河邊舂米。
每完成一份活,便會有幸福鄉(xiāng)派來的駐村專員進行驗收,用炭筆在他們的假名后面記上一筆“貢獻點”。
到了傍晚,他們就能憑著這些點數(shù),去村里的公倉換取一碗熱氣騰騰的土豆糊糊。
盡管那糊糊里沒什么油水,但吳先生卻發(fā)現(xiàn)這“仙豆”竟然意外得味道不錯,而且確實很頂餓。
吳先生還親眼看到,一個因為幫村里修補了屋頂而獲得額外貢獻點的漢子,在傍晚時給自己的孩子換到了一小塊散發(fā)著濃郁香氣的“炸仙豆”。
那孩子近乎尖叫的歡呼,和父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笑容,都清晰地刻在了吳先生眼里。
沒有剝削,沒有欺壓,只有最古樸的“多勞多得”。
這制度簡單直白,卻激發(fā)出驚人的效力,讓吳先生的內(nèi)心受到了不小的沖擊。
夜里,吳先生和他的手下擠在牛棚的角落。
其中一個漢子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吳先生說:“大人,這里……不像是裝出來的。”
“村民們提到‘幸福仙人’和幸福鄉(xiāng),都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吳先生沒有回應(yīng),只是靜靜看著牛棚頂棚的破洞,月光從那里漏下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他已經(jīng)可以確定,茶館里的傳聞至少有八成是真的。
這個李勝,正在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將這片土地上最卑微的草芥重新編織成一張緊密的大網(wǎng)。
“明天一早,我們就說要去黑風口投奔,跟著下一批人走。”
他低聲下了命令。
“呵——這幸福鄉(xiāng),還真是有趣啊。”
……
幸福鄉(xiāng)南坡的土豆田,豐收的氣息彌漫在田間地頭。
空氣里滿是新翻開的泥土特有的腥甜,混合著土豆本身的清香。
放眼望去,一片片的土地上都是人。
鄉(xiāng)民們正彎著腰,有的用手,有的用鋤頭,將一顆顆圓滾滾沉甸甸的果實從沙土里刨出來。
李勝也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衣角和褲腿上都沾著新鮮濕潤的泥土,看上去和任何一個田間勞作的鄉(xiāng)民沒什么兩樣。
“大人!大人快看!”一個皮膚黝黑的壯實漢子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這是農(nóng)墾隊的隊長周石,他背上的背簍里裝滿了剛刨出來的土豆,個個都比成年人的拳頭還大。
他臉上是一種近乎扭曲的興奮,嗓門都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南邊那塊沙地,畝產(chǎn)估摸著能超八百斤!八百斤啊!”
周石將背簍重重地放在地上,抓起一個最大的土豆,雙手遞給李勝。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俺……俺種了一輩子地,從沒見過這么高產(chǎn)的莊稼……這仙豆真是神物啊!”
李勝接過那個沾著泥土的土豆,入手分量極沉。
他用指腹摩挲著它粗糙的表皮,這是自己等人種出來的第一批糧食。
李勝很清楚這不是什么神物,但對于這些掙扎在饑餓線上的人來說,這確實是能救命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豐收景象,看著那些雖然疲憊但臉上洋溢著笑容的鄉(xiāng)民,心頭緊繃的弦終于悄然松開。
盡管畝產(chǎn)八百斤還遠遠沒達到預期,不過也已經(jīng)遠遠超過本地粟米和小麥的產(chǎn)量了,
幸福鄉(xiāng)雖然不缺糧食,但是其他的村子依舊需要糧食過冬,現(xiàn)在看來周邊那些種有土豆的村子不用擔心這個冬天熬不過去了。
“干得好,周石。”他拍了拍隊長的肩膀。
“農(nóng)墾隊的所有人,今天貢獻點加倍,晚上食堂加餐,五花肉管夠!”
“好嘞!”周石興奮地吼了一嗓子。
他轉(zhuǎn)身便把這個好消息傳達了下去,田野間頓時爆發(fā)出一陣更加響亮的歡呼。
李勝的目光越過忙碌的田地,投向了通往黑風口的那條官道。
這幾天,從各處涌來的災民越來越多了。
他們拖家?guī)Э冢瑓R聚在幸福鄉(xiāng)的外圍,形成了一個個臨時的窩棚區(qū)。
這些人是潛在的勞動力,但也是巨大的不穩(wěn)定因素。
任由他們這么聚集下去,一旦糧食耗盡,或是天氣驟冷,很可能會爆發(fā)新的騷亂。
必須把他們管起來……李勝暗暗下了決定
“趙老三。”李勝對著不遠處一個正在指揮人手裝運土豆的魁梧身影喊道。
“亭長,俺在!”趙老三小跑著過來。
“去從倉庫里調(diào)撥今天新收的一批仙豆,就在咱們寨門外面的那塊空地上,設(shè)立一個發(fā)放糧食的災民救濟點。”李勝對著趙老三說道。
“從今天午后開始,所有前來投奔的災民,只要登記了身份信息,每天都可以來領(lǐng)一頓熱仙豆,不用再啃那硬邦邦的黑麥餅了。”
“告訴他們,只要愿意給幸福鄉(xiāng)干活,以后每天三頓飯都能吃上熱乎的仙豆。”
趙老三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好嘞亭長,俺這就去辦!”
李勝看著趙老三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土豆,用糧食來換取秩序,這是眼下成本最低也最有效的方式。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黑風口不僅有“天兵”,更有能讓人生存下去的希望。
……
吳先生一行人混在人流中,靠近了黑風口外圍。
他首先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森嚴壁壘,也不是想象中的混亂與無序。
那是一片用新砍的木頭和油布搭起來的巨大棚區(qū),以及一條長得幾乎望不到頭的隊伍。
數(shù)以千計的災民正沉默而有序地排著隊,緩緩向前移動。
隊伍的兩側(cè)有一些身形剽悍的護衛(wèi)在維持秩序,他們手持長矛、表情嚴肅,卻并未對災民大聲呵斥,只是偶爾糾正一下插隊或喧嘩的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食物的濃香,那不是米飯的清香,也不是肉食的油香,而是一種被煮熟的根莖類作物的味道。
對于饑腸轆轆的人來說,這股味道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召喚。
在吳先生的帶領(lǐng)下,他的幾個手下們也匯入了隊伍的末尾。
隨著隊伍的向前移動,很快吳先生等人便看到了隊伍的盡頭那十幾口碩大無比的鐵鍋。
鍋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幾個負責分發(fā)食物的人正用巨大的木勺將一勺勺冒著熱氣的白色食物舀起,放進排隊者遞過來的破碗里。
那食物正是土豆,去了皮之后被煮得爛熟,只剩下白生生的散發(fā)著熱氣的果肉。
所有領(lǐng)到食物的災民都就地蹲下,然后顧不上燙地便狼吞虎咽起來。
沒有人爭搶,沒有人喧嘩,整個數(shù)千人的救濟點,除了咀嚼和吞咽聲之外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響。
這就是由食物建立起來的秩序,簡單卻又堅不可摧。
吳先生瞇起了眼睛,原來棘陽豪紳們所謂的“聚眾謀反”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若是讓南揚郡那些同樣食不果腹的流民看到這一幕,恐怕他們會立刻將這位“妖人”奉為神明。
隊伍還在緩慢前進。
輪到吳先生時,他也學著前面人的樣子,遞上自己那只缺了個口的陶碗。
負責分發(fā)食物的是一個年輕人,他看起來很清瘦,穿著和周圍鄉(xiāng)民一樣的粗布短褂,臉上還帶著一絲勞作后的疲憊。
他的指甲縫里同樣嵌著洗不凈的泥土,手掌邊緣還有一些新磨出的薄繭。
但吳先生的瞳孔,卻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他認得這張臉。
在郡守府的卷宗里,有關(guān)于這個年輕人的簡單畫像——李勝。
此刻的李勝既沒有高坐于馬上,也沒有被護衛(wèi)簇擁著發(fā)號施令。
他就站在這里,和那些普通的婦人一樣,親自為每一個災民舀著食物。
李勝手上的動作很穩(wěn),每舀一勺都會確保分量相差無幾。在將碗遞還給災民時,他還會與每個人對視片刻。
當吳先生的碗被遞回來時,他也迎上了那道目光。
那是一雙清亮而平靜的眼睛,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審視,也沒有悲天憫人的憐憫,就只是平靜地注視著而已。
吳先生表現(xiàn)得就像一個自卑的災民一樣,他迅速低下頭接過碗,然后佝僂著身子退到一旁。
這個人……就是李勝?
他蹲在人群的角落,用木勺攪動著碗里滾燙的土豆泥,卻沒有半點食欲。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將眼前看到的一切與他過往所有的經(jīng)驗和認知進行著對比。
他侍奉的是高高在上的郡守孫天州,也見過老謀深算的楊清源,還有無數(shù)腦滿腸肥的豪紳。
那些人會賞賜、會施舍,但他們的腳永遠不會踏上災民所在的這片土地,他們的手永遠不會沾染上哪怕一絲污垢。
而眼前這個李勝,他所做的一切都徹底顛覆了吳先生對“上位者”的定義。
吳先生能感覺到,李勝在做的不是在施舍,而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
李勝和他的手下,正在用一種高效的方式,將混亂的災民轉(zhuǎn)化成可管理的群體。
所有線索,在吳先生的腦海中拼湊出了一個清晰的輪廓——黑風口正在建立的,是一個高效、有序,且極具生產(chǎn)力的組織。
而它的核心,就是那個親手為自己舀了一勺土豆的年輕人。
土豆分發(fā)工作持續(xù)了將近一個時辰,隨著暮色漸濃,大鍋里的土豆泥也見了底。
隊伍漸漸散去,那些領(lǐng)到了食物的災民,三三兩兩地捧著熱氣騰騰的碗,蹲在臨時窩棚的避風處,貪婪而滿足地吞咽著這來之不易的溫飽。
喧囂了一下午的救濟點終于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的交談聲和風吹過油布棚發(fā)出的“呼啦”聲。
李勝放下手中那把幾乎有船槳大的木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
長時間重復同一個動作,即便是對他來說也有些吃力。
張景煥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xiàn)在他身側(cè)。
他手里同樣端著一碗土豆泥,但卻沒有急著吃,那雙因連日操勞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正像不知疲倦的哨兵,銳利地掃過漸漸散去的人群。
最終,目光重新落回到李勝的臉上,張景煥小聲地對李勝說道:“主公,有幾只老鼠混進來了。”
張景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來他相當肯定。
他沒有直接指明是哪幾個人,只是目光若有若無地向著吳先生一行人離開的方向,朝著那片愈發(fā)昏暗的窩棚陰影處輕微地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