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不行?”
姜驚鵲的眼睛瞇了起來,他看著眼前一片哀聲的蜀王府,嘆了口氣。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大約是自己被皇帝賜刀,蜀王想要避嫌,避免惹到麻煩,又或者從賜刀事件看出自己已經被皇帝盯上了,不可能成為郡馬。
所以與自己切割,不然說不通不讓自己這個“大夫”和“假姑爺”進府。
自己跟蜀王府的緣分盡了,還有朱芫,那個為自己把尿的“護士”。
想到這里,姜驚鵲一提純孝寶刀,翻身上馬。
他要去一趟書院。
大益書院。
他要去找一趟楊廷儀,朱承熵的事情,他一定知道點兒什么。
那一日他在楊廷儀那里聽到的信息,尤其被劉大夏毀掉的技術,朱承熵的庫房里再現了其中一部分,若說他們之間沒有聯系,姜驚鵲是不信的。
而今朱承熵死了,那些技術誰來繼承,誰來做?
姜驚鵲需要人,需要大量的人,需要大量懂技術的人,不是匠人,而是能夠像朱承熵一樣的科研人才。
他自己當然也能做,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總有成功的時候,但他明白,在這個時代沒有權力,一切都是泡影。
不然劉大夏怎么燒掉那些東西的?所以他要往上爬,獲得更大的權力,才能保護這些技術,發展這些技術。
當然路上被人圍觀議論是少不了的。
王府深處,蜀王朱讓栩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肥胖的身軀陷在寬大的椅子里,更顯頹唐。他面前,是同樣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朱芫。
朱芫紅腫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素白,好像感覺心口破了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芫兒……”蜀王的聲音嘶啞干澀,“聽父王一句話,忘了姜驚鵲吧。”
朱芫的身體猛地一顫,空洞的眼神瞬間聚焦:“忘?父王!你讓我怎么忘?!”
“傻孩子,你怎么還不明白?他被皇上看上了!蜀王府是什么?是藩王!皇上會允許他成為我蜀王府的郡馬嗎?絕無可能!強求,只會引來滔天大禍!你阿哥剛走…難道你要讓整個王府陪葬嗎?!”
“皇上……看上他了?”朱芫喃喃重復著,忽然她眼睛一亮尖聲道:“那父王當皇…唔唔…”
朱芫的嘴被蜀王瞬間竄過來捂的死死的,真是難為他這個大胖子了,他氣喘吁吁的在朱芫耳邊急道:“你不要命了,要害死你爹嗎?”
朱芫掰開蜀王的胖手,眼睛與鼻根都擠在了一塊,可見她心中的痛,喘息了一會兒看著蜀王,喃喃道:“爹,不做,女兒就去當個武則天…哇——!!!”
一句話沒說完,就哇哇大哭起來。
終于如同決堤的洪水,她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嗚嗚嗚……父王…我…我只要他啊…”她哭喊著,聲音破碎不堪,“我不要什么郡馬的身份…我…我可以不做郡主!我把郡主的名號還回去!我什么都不要…父王…你幫幫我…你幫幫芫兒啊…”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蜀王面前,雙手死死抓住父親下擺。
蜀王心如刀絞。
“芫兒,不要說傻話,你在宗人府已經錄名有了封號,無法自去啊…我的芫兒…”朱讓栩的眼眶通紅,“父王就剩你這一個女兒了,你哥哥…他走了…父王的心肝…都沒了…芫兒,你信父王!父王一定…一定給你找個更好的!找個比他姜驚鵲強十倍百倍的夫婿!父王發誓!”
大明的世子郡主,不能自行主動脫離宗室身份,身份的保有、剝奪完全由朝廷掌控,他確實沒有辦法。
他們的身份自出生便錄入玉牒,由宗人府統一管理,其取名、婚嫁、喪葬等大小事務均需經宗人府報備或批準,藩王作為親王級別宗室,郡主作為親王之女,均屬于高階宗室,是宗室體系的核心組成部分,朝廷對其身份管控更為嚴格。
自由對他們來說只有兩個時候,生前和死后!
“更好的?我不要!我誰都不要!娘——娘!你在哪兒啊娘!芫兒好痛…阿哥走了…他也不要芫兒了…娘!你帶芫兒走吧…娘——!!!”
“芫兒!我的兒啊,是為父沒用!是為父護不住你們…護不住你娘…護不住你阿哥…如今連你的念想…也護不住啊…是為父沒用!!”
朱讓栩老淚縱橫,涕泗橫流。
大益書院格致堂那株虬勁的老梅樹下。
姜驚鵲勒馬駐足。
今天沒罵街?
怎么哭起來了?嗚嗚咽咽,真難聽。
姜驚鵲把馬栓在樹上,往院門走。
他伸手推開了木門,院中景象一如既往的狼藉——空酒壇滾落竹榻旁,酒漬浸染了青石板,楊廷儀白發散亂。
“嗚…嗚…慎兒…我的慎兒啊……”
姜驚鵲心頭一震。
“慎兒”?楊慎?楊廷和的兒子?
他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院落,隨即整個人都愣住了。
楊廷和!
他竟然在這里!
楊廷和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姜驚鵲震驚的臉上,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極難捉摸的弧度。
姜驚鵲向他拱了拱手,沒有說話,再次看向了楊廷儀。
“哈…哈哈!”楊廷儀發出一串凄厲的怪笑,掙扎著用枯瘦的手指指著楊廷和。
“楊廷和!你裝!你還在裝!慎兒為你盡忠,為你那狗屁的‘大禮’,去哭!去諫!去撞左順門,結果呢?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生不如死,你呢?!
我的好大哥!你坐在這里,面不改色,心不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你還不如你兒子!楊慎是真性情,是真敢為了心中的道去死!你呢?你這個當爹的,你這個首輔,只有算計,權衡!你不如他!你楊廷和,不如他遠矣……”
楊廷儀罵得涕淚橫流。
楊廷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怎么能不心疼?
但兒子殉道亦得其所。
姜驚鵲發現他負在身后的手,指節因用力攥緊,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平靜,甚至連那抹若有若無的微笑都未曾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