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伐戰爭結束,回到月牙領。
為了慶祝這場慘烈卻輝煌的勝利;
也為了表達對并肩作戰盟友的感激。
月牙領主塔維斯·伯頓在自家宏偉的領主莊園內,舉辦了一場規模空前的盛宴。
宴會廳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巨大的長條餐桌上堆滿了北境罕見的珍饈美味:
烤得金黃酥脆、滴著油脂的整只雪原牦牛;
盛放在冰雕中的深海銀鰭魚刺身;
由月牙領特產月光葡萄釀造的、如同液態紫水晶般的美酒在銀杯中蕩漾。
數不清的燭臺與鑲嵌著月光石的水晶吊燈將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香料、美酒與鮮花的混合氣息,幾乎掩蓋了從戰場歸來的領主與騎士們身上殘留的淡淡血腥與硝煙味。
衣著光鮮的侍者們托著銀盤穿梭于衣香鬢影之間。
樂師演奏著舒緩而熱烈的北境小調。
鐵杉領主巴頓雖裹著繃帶,卻豪邁地與同樣帶傷的灰狼老領主霍根碰杯。
兩人眼中仍有未散的余悸,卻也多了幾分劫后余生的暢快。
赤棘領主塔格利安獨自坐在角落,默默切割著一塊肉排,眼神有些落寂。
可以看出,他還回味痛失超凡外物的苦澀。
風鈴谷的艾莉諾夫人則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天藍色絲絨長裙。
她肩頭的傷處被精巧的蕾絲掩蓋,正與幾位相熟的騎士夫人低聲交談,恢復了往日的優雅從容。
宴會的主人,月牙領主塔維斯則坐在主位。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遠不如往昔凝練,但肅穆的臉上也帶著真誠的笑意。
不時舉杯致意,盡顯地主之誼。
而在莊園另一側巨大的練兵場上,篝火熊熊燃燒,架子上烤著整只的肥羊和野豬。
幸存的各兵團士兵們也都卸下了沉重的鎧甲,圍坐在火堆旁,大口撕咬著噴香的烤肉,痛飲著麥酒。
歡笑聲、劃拳聲、粗獷的歌聲交織在一起,這是屬于生還者的放縱與宣泄。
盛宴的喧囂如同溫暖的潮水,拍打過莊園的觀星高臺。
這里遠離了廳堂的觥籌交錯與場地的豪邁喧嘩。
只有清冷的夜風拂過石欄,帶來下方隱約的歡鬧聲。
在這里,亞瑟與皎月主教韋恩并肩立于高臺邊緣。
亞瑟也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禮服,金發在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韋恩依舊是一身純白無飾的主教袍,在月色中仿佛自身就在散發著溫潤的光暈,棕黑色的發絲被夜風輕輕撩動。
兩人都沉默地望著下方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莊園。
而韋恩的目光,掠過重重光影與人群,最終鎖定在宴會廳落地窗旁一張堆滿精致甜點的長桌前。
那里,一個面容俊朗的金發青年,正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動作帶著少年般的純粹滿足。
此人正是高文。
他手中的銀叉精準地刺向一塊淋滿莓果醬汁的奶油蛋糕,塞入口中。
腮幫子鼓鼓囊囊,眼睛里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嘴角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奶油。
“那位……活力四射的騎士閣下。”
韋恩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清朗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就是亞瑟閣下口中最信賴的左右手,高文騎士吧?”
亞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高文那副毫無心機的吃相后,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無奈的微笑弧度:
“是的,韋恩主教。
高文是我黑巖領最鋒利的劍。”
“聽月牙領主塔維斯閣下描述,他的力量,可是不容小覷。”
韋恩轉過頭,月光在他年輕的俊美臉龐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那雙蘊藏著深邃智慧的眼眸直視亞瑟:
“Lv.4的「太陽恩惠」,那柄蘊含著神圣意志的圣劍,還有那匹血脈精純的神圣天馬。
所以亞瑟閣下,可否告知我,高文騎士是否與神圣教會有所聯系?”
亞瑟對上韋恩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坦然搖頭,聲音清晰而肯定:
“我與高文相遇于微末。
我可以向您保證,至少在目前為止,高文,以及我黑巖領,與神圣教會沒有任何形式的接觸或瓜葛。
他的力量源自他自身,以及與他契約伙伴的羈絆。”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于他為何能獲得高等級的「太陽的恩惠」,或許正如露娜殿下對我青睞有加一樣,是某種命運安排?”
韋恩靜靜地聽著,目光在亞瑟坦蕩的藍眸和高文那純粹滿足的側臉上來回掃視了片刻。
在他眼中。
高文那毫無城府、沉浸在美食中的模樣,與他印象中神圣教會那群狂熱偏執、眼中只有凈化與審判的“圣徒”形象,確實天差地別。
“我明白了。”
于是,韋恩輕輕頷首,臉上那抹溫潤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了然:
“我相信閣下的話。
高文騎士的眼神,清澈而熾熱,確實沒有被那群行極端的瘋子影響跡象。”
而后。
他話鋒一轉,開門見山:
“那么,讓我們談談閣下您吧。”
他微微側身:
“我能感知到,閣下體內的「月神之力」正在激蕩,Lv.2「皎月的恩惠」已臻至圓滿的臨界點。
那份恩惠在渴望著晉升,而晉升的鑰匙,便是「皎月的試煉」。”
亞瑟心中微凜,暗道這位主教果然深不可測,竟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狀態。
但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挑眉,做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試煉?主教大人何出此言?”
韋恩仿佛看穿了他那點“裝不明白”的心思,嘴角勾起一絲洞察的微笑,語氣卻依舊溫和:
“不必諱言,亞瑟閣下。
斬殺那尊影魔騎士,完成吾主艾露恩降下的「天啟」,便是閣下此次晉升的契機。
而這份試煉,并非隨時可以開啟。”
他抬頭,望向天穹那輪日漸圓滿的銀月:
“下一次月圓之夜,就在半個月后。
屆時,閣下恐怕需要回到月牙領一趟。”
亞瑟的心臟“咯噔”一跳,瞬間聯想到了影魔湮滅時,撕裂天穹、帶走暗影圣槍與卡爾貝斯的恐怖巨手。
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絕非白銀階所能理解。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順著韋恩的話問道:
“為何必須是月牙領?難道我的試煉……”
“與紅葉山脈深處涌動的‘暗流’脫不了干系。”
韋恩直言不諱,說出了他的猜測。
他的眼神變得凝重,年輕的面龐上那份歲月沉淀的睿智感愈發明顯:
“我駐留于此,正是為了調查此事。
那恐怖巨手的降臨,都只是冰山一角。
它們所指向的源頭,其危險程度,遠超暗隱余孽召喚的影魔騎士。”
他深深地看了亞瑟一眼,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
“關于此事的具體細節,容我暫且保留。
在閣下下次歸來之前,請務必善用此次所得,竭盡全力提升自身實力。”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畢竟,你我之間約定的那場交易,依然有效。
如果你還想要知道魔女與其他教會的情報的話。”
“魔女”兩個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在亞瑟心中激起強烈的漣漪。
他沒有絲毫猶豫,目光灼灼地迎上韋恩的視線,語氣斬釘截鐵:
“主教大人請放心,亞瑟從未忘記您的許諾。
為了那份情報,我定當全力以赴,不負所托!”
兩人之間的空氣,因這關乎未來與隱秘的約定而變得沉凝。
就在這時。
一陣輕快而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清脆中帶著一絲無奈的聲音,打破了高臺上的寂靜:
“露娜殿下,慢一點……您的禮服……”
亞瑟和韋恩循聲望去。
只見通往高臺的旋轉石階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提著裙擺,像一只急于歸巢的雀鳥般“噔噔噔”地跑上來。
正是月之圣女露娜。
然而。
與平日里那個穿著樸素寬大修女裙、像個易碎瓷娃娃般安靜的小女孩截然不同。
露娜此刻穿著一身專屬于月之圣女的正式華貴教袍禮服。
禮服的底色是深邃靜謐的夜空藍,仿佛濃縮了星夜的精髓。
衣料是某種光滑如月光流淌的絲綢,在月色下泛著柔和而高貴的光澤。
最令人矚目的是其上繁復精美的刺繡:
無數細密的銀線勾勒出層層疊疊的月牙與星辰紋路,從裙擺一直蔓延到領口和寬大的袖口。
領口處鑲嵌著一圈小巧圓潤的月光珍珠,散發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暈。
她柔順的黑發被精心梳理,束在腦后,用一根鑲嵌著月長石碎鉆的銀鏈固定,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雙烏黑純凈、倒映著星月的眼眸。
寬大的禮服裙擺隨著她的跑動輕輕搖曳,如同夜色中緩緩展開的星圖。
將屬于皎月教會的圣潔與尊貴意象,完美地凝聚在這個小小的身影上。
只是,這身過于莊重的華服穿在她纖弱的身軀上,總透著一股孩童強裝大人的可愛違和感。
緊跟在露娜身后的,是一臉無奈的皎月神官安潔。
她也換下了神官袍,穿著一身簡約的米白色常服長裙。
栗色的卷發隨意挽起,少了幾分平日的急躁,多了幾分屬于年輕女性的柔美。
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高臺邊那個純白的身影——韋恩·斯特林時。
那點柔美瞬間被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和煩躁取代。
漂亮的眉毛習慣性地擰起,紅唇微撇。
安潔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
“主教大人。”
語氣冷淡得能凍死人。
韋恩對安潔那幾乎化為實質的怨念目光恍若未見,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
他微微頷首:
“安潔女士,辛苦你照看露娜殿下了。”
安潔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懶得再看那張“虛偽”的笑臉。
亞瑟在一旁看著兩人的上下級氛圍,心中瞬間了然:
看來這位韋恩主教與他這位漂亮下屬的關系,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惡劣”許多。
“騎士哥哥!”
而露娜完全無視了兩位大人間微妙的氣氛,提著沉重的裙擺,小皮鞋在石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跑到了亞瑟面前。
她仰起那張在華麗禮服襯托下更顯精致的小臉,烏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露娜來找你玩了!
你說過,回來要給露娜講故事的。”
看著眼前這個盛裝打扮卻依舊眼神純凈、只為聽故事而來的小女孩。
亞瑟念及與皎月主教韋恩交易而產生的凝重思緒,被這純粹的期待驅散了不少。
他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面對露娜時特有的、帶著幾分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柔和笑意。
“當然記得,露娜小姐。”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女孩齊平。
然后,輕輕握住了她伸過來的小手。
那小手微涼,卻傳遞著一種奇妙的安心感。
他拉著她,走到高臺視野最好的欄桿邊,倚靠著冰涼的石柱。
夜風帶著月牙領特有的、混合著草木清香的涼爽氣息拂面而來。
吹動了露娜額前的碎發和她華美禮服上的銀線星月。
下方宴會廳的燈火輝煌與練兵場上的篝火喧鬧,此刻都成了溫暖的背景音。
“故事啊……”
亞瑟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剪影,開始了講述。
他的聲音低沉而舒緩,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魔力:
“就從我們踏入那片名叫熔火裂谷、大地都在噴吐火焰的可怕地方說起吧……”
他描繪了裂谷的灼熱與荒涼,講述了城寨堡壘的堅固與攻破時的慘烈,當然,隱去了最血腥的部分。
他重點描述了高文騎著神圣天馬,如同太陽神降臨般凈化邪惡的英姿;
也提到了自己如何與那頭兇悍的“疤臉熔拳”周旋;
最后,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
略帶夸張地講述了兩人如何合力,用“太陽的金光和月亮銀輝”交織的力量,最終打敗了那個“從最深黑暗里爬出來的、大家伙都打不動的壞影子騎士”。
露娜聽得入了迷,小嘴微張,烏黑的眼睛時而因緊張而瞪圓,時而又因勝利而閃閃發亮。
當亞瑟講到影魔湮滅、巨手撕裂天空的恐怖一幕時。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亞瑟的手指,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別怕,它被打跑了。”
亞瑟察覺到了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輕松地安慰道。
隨后,他話鋒一轉,開始講述一些“改編”自前世地球的小故事。
他將古老的東方神話融入奇幻色彩,講述了“一個叫后羿的勇敢獵人,如何用神弓射下九個作亂的太陽”;
又將《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丁神燈,改成了“一個在沙漠里發現月光神壺的幸運小子”
……
這些新奇的故事,充滿了瑰麗的想象與溫暖的結局,讓露娜很快忘記了時間,沉浸在另一個奇妙的世界里。
蘿莉小女孩的小臉上綻放出恬靜而滿足的微笑,依偎在亞瑟身邊,像個找到最舒服角落的小貓。
溫馨與熱鬧在月牙領的夜空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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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數百里外。
紅葉山脈那如同巨獸脊梁般綿延的陰影深處。
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月光無法穿透厚重的巖層里。
在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內部。
只有幾簇散發著幽綠磷光的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映照出嶙峋濕冷的石筍和倒懸的鐘乳石。
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巖石特有的氣息。
洞穴深處,只有單調而空寂的滴水聲。
兩道狼狽不堪、氣息極度萎靡的身影,相互攙扶著,背靠著一根被人工打磨得相對平整的石柱癱坐著。
兩人正是暗影信徒卡爾與貝斯。
卡爾那件寬大的暗影斗篷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內里同樣布滿裂痕與焦黑的緊身衣。
他臉上毫無血色,七竅干涸的血跡在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曾經握持骨杖的右手無力地垂落,指尖還在微微抽搐。
貝斯的狀態更糟,她蜷縮著,像一只受驚的小貓。
教袍被撕扯成布條,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被神圣能量灼燒留下的、難以愈合的焦黑痕跡。
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痙攣。
他們殘存的生命力如同風中的燭火。
此刻,全靠自己頑強的意志和石柱后方傳來的一股陰冷氣息維系著。
兩人的眼睛,死死盯著溶洞最深處那片連磷光苔蘚都無法觸及的絕對黑暗區域。
眼神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
“感謝邪神大人。”
卡爾的聲音干澀沙啞,打破沉默:
“若非您及時伸出援手,我們恐怕......”
他的話語在冰冷空曠的溶洞中激起微弱的回響。
而后,又陷入短暫的死寂。
緊接著。
那片絕對的黑暗區域,仿佛活物般蠕動了一下。
隨后,一個低沉、宏大的聲音,直接在卡爾與貝斯的腦海中響起:
【我需要暗影的力量。】
隨著這意念的傳遞,那片濃郁的黑暗如同帷幕般向兩側緩緩退開。
在那本該是洞穴石壁的位置,一顆難以名狀的巨大物體緩緩“浮現”出來。
它呈現為一個緩慢搏動的、半徑遠超十米的暗紫色肉球輪廓。
肉球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滿了無數扭曲的、如同血管神經般突起的脈絡,脈絡中流淌著污穢的暗紫色血液。
在這顆散發著極致邪異與不祥氣息的暗紫色肉球上方。
懸浮著一柄造型猙獰的螺旋長槍——正是那柄曾屬于影魔騎士又被恐怖巨手奪走的暗影圣槍。
長槍通體漆黑,槍身布滿褻瀆的符文,此刻正緩緩旋轉著,槍尖朝下,仿佛一顆毒牙懸于肉球之上。
粘稠如墨的暗影能量正源源不斷地從槍身溢出。
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澆灌在下方那搏動的暗紫色肉球之上。
被其表面那些貪婪的暗紫色渦旋迅速吸收吞噬,發出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吮吸聲:
【我需要更多暗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