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身裝扮和自稱,倒是少見。”
蘇麟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站起身面向宋氏姐妹。
這身古色古香的衣裙,配上“小女子”的自稱,恍惚間讓他幾乎以為自己又穿越了。
末世之后,雖然因為武學典籍的復興,復古之風漸起,但像宋依人這般徹底仿古的做派,在他印象里……
倒是第二次見了。
蘇麟腦中驀地閃過同樣古裝打扮、說話文糾糾的倪雁。
莫非其中還有別的緣由?
“麟少爺可是在奇怪小女子為何如此?”
宋依人腰肢輕擺,蓮步輕移,款款走來,宛如古畫中走出的仕女,溫婉雅致。
宋依依則微嘟著嘴,帶著點后怕地躲在姐姐身后。
宋依人輕笑,朱唇輕啟:“其實……”
“其實姐姐以前就是個狂熱的漢服COS愛好者,現在可算給她找到理由天天穿古裝了!”宋依依冷不丁地插嘴道。
宋依人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一僵。
蘇麟眼神古怪地在她倆之間掃了掃。
Cosplay?這么……時髦的嗎?
“我……”宋依人張了張嘴,被自家拆臺的親妹妹噎得一時語塞。
她回頭嗔怪地刮了宋依依一眼,才無奈地轉向蘇麟:
“古裝確是小女子的愛好不假,但緣由也并非全然如此。”
“哦?”蘇麟做出愿聞其詳的姿態,他也確實好奇。
這宋依人來自鄉鎮營地,若能借此機會透露些高層次的信息,自然是好事。
至于真假,他自會判斷。
宋依人眸中含笑,話鋒卻是一轉:
“雖說向麟少爺透露些許消息并無不可,但小女子斗膽一問,麟少爺又以何為報呢?”
挾恩圖報?倒是直接。
蘇麟挑眉:“你想要什么?”
這女人在來武印村之前就惦記著蘇家,正好借此機會,探探她的真實意圖。
為父報仇?蘇麟曾如此猜測。
但此刻見到宋依人本人,她神情自若,眉宇間并無深陷仇恨的陰霾,甚至……
感覺還不如侯勇那小子來得苦大仇深。
說起侯勇……那小子似乎有幾天沒見人影了,像是在刻意躲著他?
好像是被他刺激到了。
宋依人聞言,臉頰上漾起兩個淺淺的酒窩,笑容嬌俏可人,嗓音清甜:
“我姐妹二人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麟少爺可否發發善心,屈尊為我們在這貴地市集做個向導?”
就這?蘇麟微微皺眉,對她的目的更加琢磨不透。
不過當個向導并無大礙,正好可以繼續探探她的底細。
他深深看了宋依人一眼,點頭道:“行。”
“那便多謝麟少爺了。”宋依人笑意盈盈,稱呼悄然去掉了姓氏,顯得親近了些。
隨即,她回歸正題:
“不以現代白話言語,緣由有二。
“其一,是通過日常言談提升古文語感,如此在研習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武學典籍時,便能多幾分助力。畢竟現今世道不比從前,難有便捷的科技輔助翻譯古代文言,此法雖笨,卻也是許多人的無奈之舉。”
“至于其二……”
宋依人話語微頓,美眸中掠過一絲深意,問道:
“麟少爺以為,人類古今中外的文明中,最為統一且與之密不可分的事物,是什么?”
蘇麟略一思索:
“王朝?”
宋依人輕輕搖頭:
“是宗教。”
她垂下眼簾,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絲飄渺:
“麟少爺,這個世界,遠比你此刻所知的更為復雜。”
什么意思?蘇麟眉頭緊鎖。
這謎語人的說法讓他心生不耐。
蝙蝠俠真該死!
“呵呵。”宋依人見他神色,掩唇輕笑,“麟少爺莫惱。”
一旁的宋依依撇撇嘴,小聲嘟囔:
“姐姐就愛這樣,話說一半藏一半,煩死了。”
確實。蘇麟心中贊同。
宋依人收起笑容,正色道:
“非是小女子故弄玄虛。實乃有些話,確是不可言明。言出,恐有麻煩隨之而來。”
越說越玄了。
蘇麟嘆了口氣:
“那你這話,說了和沒說又有何區別?為習古武而習古文,如今誰人不知?”
“這倒是小女子的不是了。”宋依人立刻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望著他。
未等蘇麟再說什么,她又變回笑臉,巧妙地轉移話題:
“既然麟少爺覺得方才所言無用,那不若我們換個交易?適才小女子見麟少爺蹲在此處攤位前,對這些礦石皺眉苦思,可是想挑選合適的材料,用以鍛造兵器?”
“你懂這個?”蘇麟有些意外。
“當然懂!”宋依依搶在姐姐前面,雙手抱胸,小腦袋一揚,“我家以前做流浪者的時候,就是靠挖礦過活的!連我都懂!”
宋依人微笑著接口:
“小妹所言不虛。不僅是我宋家,我們曾經所在的流浪者家族,皆以荒野采礦為生。對于各類鐵礦,雖不敢說了若指掌,但也認得十之七八。”
說著,她優雅地收攏寬袖,蹲下身來,素白的小手輕松撿起一塊紫藍色的礦石。
“譬如這塊,名為‘紫云鐵膽’。唯有紫云鐵中質地最上乘者,方可得此名。其煉制出的成品堅韌中帶有柔性,不適合作大刀巨劍的主材,但卻是制作槍桿或長弓弓身的絕佳材料。”
她依次拿起攤上的幾塊礦石,如數家珍般向蘇麟詳細介紹起來。
蘇麟也蹲下身,凝神細聽。
“……再看這塊,‘沉鐵精’。煉制后成品剛強堅硬,極難摧毀。但缺點亦如其名,過分沉重。通常只作為輔料添加,若以其為主材,怕是筋鎖境以下的武者,連抬都抬不動。”
聽到這里,蘇麟眼睛一亮,心中暗喜。
剛強、堅硬、難以摧毀?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刀材特性!
他正欲開口詢問,卻聽見宋依人忽然發出一聲壓低的驚疑:
“這是……雷擊磁金鐵?!”
她這刻意壓低的驚呼,讓攤位上一直閉目養神的褐膚中年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宋依人,眼中帶著幾分詫異:
“你這小丫頭,眼力和見識倒是不俗。連屋契書都難以辨別的磁金鐵與雷擊磁金鐵,你竟能一眼認出?”
屋契書?
蘇麟先是一愣,隨即懊惱地一拍腦門。
真是糊涂了!怎么忘了屋契書具有辨識物品的功能?
不久前二叔還讓他們用它查探過影石呢!
不等他詢問詳情,宋依人已難掩喜色地撥開袖子,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那塊散發著奇異光澤的黝黑礦石。
……
……
午時巡邏的頭一班,排到了侯勇。
草草扒完午飯,便被隊友拽去巡邏,他滿心不耐。
晨間的酸雨雖停,午間也不甚燥熱,但村落道路泥濘淤積,踩上去濕滑黏膩,令人心煩。
勉強巡了幾圈,侯勇便尋機溜了號。
他倒是沒打算回家,只在附近廢墟尋個角落貓著,萬一真有事,也能及時趕去。
盡管以他那堪憂的資質,在二隊蹭了寶肉也未能解開肉鎖,即便有事,多半也只能充個人數。
侯勇蹲在一處修車鋪廢墟的陰影里。
他脫下巡邏肩袖當扇子,賊溜溜的目光在偶爾路過的女人身上逡巡。
廢墟里還聚著些人,本村的、外村的都有。
侯勇一邊瞟著路上偶爾出現的女人,一邊豎著耳朵捕捉路人的閑言碎語。
末世娛樂匱乏,流言蜚語成了難得的消遣。
哪個村的女人風騷,哪個村男風盛行,哪個村子靠女人接客營生且花樣百出……
“媽的,真有這么騷?還玩三代同堂?等老子有錢了,非去光顧一回不可!”侯勇聽得心頭發癢,忍不住揉搓著襠部。
“要論姿色,還得是那對雙胞胎帶勁!那小腰細的,兩只手往上那么一掐……嘖嘖,別提多銷魂了!”
“這么漂亮的雙胞胎,八成早成了哪個大人物的禁臠,咱們就別癡心妄想了。”
“那倒未必。其中那個短頭發的,我認得。前天市集有個丫頭擺擂下注的事聽說過沒?”
“傳得沸沸揚揚那個?說她還打敗了咱搜獵隊的肉鎖成員,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那女的起初囂張得很,放話說咱武印村沒一個真男人。結果蘇家的蘇麟出面,把她狠狠教訓了一頓!打得那叫一個解氣!”
“嘖嘖,蘇麟如今,跟從前比真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了。”
幾個本村人議論紛紛,話題漸漸從女人轉到了蘇家。
侯勇聽到“蘇麟”二字,正嗅著右手的動作猛地僵住。
艷羨、嫉妒、自慚形穢……種種情緒翻涌上來。
“唉……”
侯勇頹然癱坐在地。
這些日子,每次聽到蘇麟的消息,他都像被抽干了力氣,內心被自我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總忍不住想,如果當初自己也能像蘇麟那樣痛下決心改變,是否也能變得那樣出色?
侯勇捂住了眼睛,眼皮仿佛傳來一陣熟悉的、撕裂般的幻痛。
曾經被魚鉤吊著眼皮,眼睜睜看著父親和媳婦被虐殺分食的記憶,再次不受控制地沖入腦海。
他的眼神徹底黯淡下去,雙臂抱膝,將自己更深地縮進無光的角落。
這時,外頭走來一人,見自己村的同伴在此歇腳,便罵罵咧咧地走進廢墟:
“我剛從市集過來,你猜我撞見誰了?黑鱗村的雜碎!那滿嘴的狗牙,老子一眼就認出來了!操!武印村的守衛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黑鱗的畜生放進來了?”
角落里的侯勇聞言,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修車鋪廢墟里,無論外村人還是本村人,聽到“黑鱗村”三個字,無不露出深深的厭惡之色。
“他們來干什么?往常貿易哪有他們的份?順風旅團也從不踏足他們村子,憑什么放他們進來?”
“誰知道呢。這次貿易不同以往,一階機關圖紙現世,再不拼一把,以后怕是想拼都沒機會了。”
“操!要是圖紙真落到黑鱗村手里,升鎮并入黑鱗……老子他媽就賣掉全部家當,買把步槍和子彈,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鄉民們群情激憤。
侯勇臉色變幻不定,一陣青一陣白。
腦海中的記憶越發清晰,眼皮上的幻痛也越發尖銳。
步槍?
他爸傳下來的那兩把AK,他送了一把給蘇麟賠罪,后來蘇麟又還了他一把!
侯勇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急促,眼中瞬間迸發出駭人的癲狂光芒。
然而,這股沖動來得快,去得更快。
轉眼間,便被根深蒂固的怯懦重新覆蓋。
他像打擺子似的,顫抖著抱緊雙臂,更深地縮回角落。
這時,剛進來那人又遲疑地補充道:
“說起來……我剛才看見那兩人里,有一個好像是黑鱗的副隊長……李宗鑫。”
“來了個副隊長?膽子夠肥啊,就不怕在這被人圍殺了?”
“可能嗎?就算是黑鱗,現在可是貿易日!外村人在這兒出了事,其他村子怎么看?旅團怎么看?”
“我倒是聽說,咱村的鐘團長正和黑鱗談合作,要合資買那張圖紙呢。”
此話一出,外村人看向武印村本地人的眼神,頓時帶上了異樣,其中摻雜著幾分譏諷與嘲弄。
本村人張了張嘴,臉色憋得通紅,卻無從反駁。
而侯勇此刻,臉色已變得一片駭人的赤紅!
雙眼暴凸,血絲密布,仿佛要滴出血來!
“副隊長李宗鑫?李宗鑫?是他?是他!他來了?!”
……
……
市集,礦石攤位前。
宋依人素手伸向那塊雷擊磁金鐵。
然而,另一只肥膩的手卻先她一步將其拿起。
那手動作并不快,若宋依人想爭,并非搶不到。
但那手主人的氣息,卻讓她柳眉微蹙。
“這石頭,我要了。”
章爍拿起礦石,病態般凸起的雙眼在宋家姐妹身上肆無忌憚地游移,喉結滾動。
宋依依近距離看到此人,敏銳的肌膚感受到那粘稠的視線,渾身霎時泛起雞皮疙瘩,下意識抓緊了姐姐的手臂。
宋依人緊蹙眉頭。
半晌,她沒去理會章爍,而是轉向攤主,聲音清冷:
“雷擊磁金鐵,市場價不過三十枚銀幣,我出三十五枚,攤主可愿割愛?”
李宗鑫緊跟在首領身后,走到他身旁,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那我們,出四十枚。”
宋依人眼皮一跳。
蘇麟站起身,目光在雙方之間掃過,隨即一言不發,默默將路邊一個看熱鬧的行人護至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