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閘門被這笑容輕易推開,他記得伊萊婭說過,
末世前,她跟隨工作調動的父母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
然而成年人的世界充滿了無法預料的裂痕,感情的破裂如同冰冷的刀刃,將原本完整的家庭割裂。
而在那場失敗的婚姻拉鋸戰中,她成了最無辜卻也最不受歡迎的“負擔”。
像個沒有歸屬的皮球,被冷漠而煩躁的雙方推來搡去,誰都不愿,或覺得沒有余力去承接這份“多余”的責任與牽絆。
在父母爭吵聲中瑟縮,想必早已在她幼小的心靈里,刻下了對“被拋棄”和“不被需要”的深刻恐懼。
然后,末世降臨,天翻地覆。
災難將最后一絲脆弱的秩序也徹底撕碎。
她幸存下來,卻又不知是幸或不幸地,被獨自困在了那座黑暗陰冷倉庫里。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包裹著伊萊婭,只有那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與拖沓腳步聲,提醒著她外面世界的可怖。
陪伴她的,是逐漸耗盡的可憐食物和飲水,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蠶食理智的孤獨,以及對黑暗中未知存在的恐懼。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里,希望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
直到——
直到那抹凌厲而璀璨的刀光,直到刺目的光線涌進黑暗的時候,她看到的或許不是救世主的面容,而是一道滿力量與安全感的身影。
然后是那只手,那只溫暖堅定,毫不猶豫伸向她的手,將她從冰冷粘稠的絕望深淵中,牢牢地拉了出來。
對于伊萊婭而言,林見秋早已超越了“救命恩人”這個簡單的定義。
他是劈開她生命至暗時刻的那道“光”,是將她從無邊孤寂與恐懼中打撈起來的“岸”,是她在整個世界轟然崩塌,一切規則與聯系都化為齏粉后,唯一可以緊緊抓住的“錨點”。
林見秋給了她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給了她“家人”的溫暖與陪伴。
更讓她重新體會到了“被需要”、“被珍視”的感覺。
那是她曾經渴望卻幾乎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愛”的具象。
所以,伊萊婭才會像一株渴望陽光的藤蔓,那樣自然而然地黏在林見秋的身邊。
所以,她才會在偶爾被他暫時忽略時,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惶惑。
所以,她才會如此珍視與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用她的笑容,她的活潑,她力所能及的“幫忙”,來努力占據他視線和心緒的一角。
那并非不懂事的占有欲,而是一個曾經被世界遺棄的孩子。
在終于找到唯一港灣后,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與珍視,是她所有關于“家”和“愛”的朦朧認知與熾熱寄托。
林見秋的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沒有無奈,只有憐惜。
握著她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力道,指節微微用力,將她那只凍得有些冰涼小手,更緊地完全地包裹進自己溫熱寬厚的掌心里。
“以后……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底最深處,對著自己,對著這片飄雪的天空,對著掌中這只冰涼的手,默默地一字一句地立下了誓言。
這不是輕飄飄的安慰,而是背負著責任的男人,用全部意志許下的重諾。
意味著無論未來是更猛烈的風雪,還是更猙獰的怪物,抑或是其他任何艱難險阻,他都會站在伊萊婭身前,或身側,不會再讓她獨自面對黑暗與寒冷。
或許是林見秋的心意透過相握的手掌傳遞了過去,或許是那加重力道緊握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語言。
伊萊婭似乎感應到了什么。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用笑容或言語去回應。
她只是靜靜地側過頭,將自己被寒風吹得微涼、卻依舊柔軟細膩的臉頰,輕輕地依戀地貼在了林見秋的手背上。
那是一個極其自然又充滿信任依賴的動作。
伊萊婭像一只在風雪中流浪許久,終于找到可靠庇護所的貓,用最本能的方式去確認安全與溫暖的存在。
臉頰在他略微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一下,又一下。
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水光,只留下一種全然的安寧與滿足,仿佛只要這樣貼著,外界的風雪都可以暫時被隔絕在外。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凝固。
雪花依舊悠然飄落,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邊。
天臺上安靜得只剩下落雪的簌簌聲,和彼此近在咫尺,平緩而交融的呼吸聲。
一種無需言語的暖流,在他們之間靜靜流淌,比任何篝火都要溫暖,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
良久。
也許是臉頰被他的體溫熨暖了,也許是心中那份激蕩的情緒稍稍平復。
伊萊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抬起。
她松開蹭著林見秋手背的臉頰,從雪地上坐起身,動作帶著點慵懶的滿足。
她拍了拍羽絨服上沾著的雪花,又抬手胡亂抹了一下自己的臉蛋,臉上那片刻前的深沉與依戀悄然褪去,重新被那種熟悉的元氣滿滿的笑容所取代,仿佛剛才那脆弱而深刻的交心只是一場靜謐的雪夢。
“好啦!”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貫的活力,伸手拉住林見秋的手臂,撒嬌似的晃了晃,
“回去吧,見秋哥哥!外面真的好冷哦,我感覺腳指頭都要凍僵啦!”
她說著,還夸張地蜷縮了一下穿著雪地靴的腳。
“我想回去了,想喝瑾初姐姐煮的熱可可了!要加好多好多糖的那種!”
她眼睛亮晶晶的,已經開始期待回到溫暖室內后的享受,
仿佛剛才那個說出“這就是最好的世界”的沉靜少女,和此刻這個惦記著熱飲甜食的活潑女孩,都是最真實,最完整的她。
林見秋被她從沉思中拉回現實,看著她瞬間切換回活潑模式的笑臉,心中那點沉重的憐惜化為了更柔軟的暖意。
他也跟著坐起身,沒有立刻松開手,而是先細心地抬手,為她拂去毛線帽頂上和金色發梢間積落的雪花。
林見秋的動作很輕柔,怕弄亂了她的頭發,也怕冰涼的雪水滲進去。
“好,我們回去。”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說完,他才就著兩人交握的手,稍稍用力,將她從雪地上拉了起來。
兩人并肩而立,伊萊婭自然而然地再次握緊了他的手,這次是十指交扣的姿勢,仿佛這樣更能汲取溫暖和安全感。
他們轉身,踩著來時的凌亂腳印,也踩出一條新的并排路徑,向著天臺那扇透出樓道溫暖光線的鐵門走去。
身后,是空曠的被他們留下歡鬧與靜謐痕跡的雪白天臺,雪花依舊不知疲倦地飄灑,慢慢覆蓋那些腳印,仿佛要將這一刻的溫暖誓言也輕柔地珍藏進純凈的雪層之下。
身前,是即將踏入的充滿了食物香氣,融融暖意的“家”。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手牽著手,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中,留下兩行清晰而緊密相依的腳印,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那片屬于他們的溫暖與光明。
推開五樓那扇熟悉的房門,一股撲面而來的暖流立刻將兩人包裹。
但比暖流更先一步俘獲感官的,是一股濃郁、醇厚、帶著些許甜膩感的香氣。
那是可可粉被充分加熱后散發出的獨特芬芳,混合著牛奶的溫潤奶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仿佛能勾起所有童年美好回憶的香草氣息。
香氣如同擁有實質的溫暖懷抱,驅散了兩人從室外帶來的凜冽寒氣。
視線清晰后,映入眼簾的是客廳溫馨的景象。
時瑾初正背對著門口,站餐桌前,她身上系著那條淡雅的天藍色碎花圍裙,圍裙帶子在背后系成一個整齊的蝴蝶結,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
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挽在腦后,幾縷碎發慵懶地垂在頸側。
她手里握著一柄深色的長柄木勺,正微微傾身,專注而輕柔地攪拌著那只奶白色小鍋里深褐色的液體。
隨著她的攪拌,更濃郁的巧克力香氣彌散開來,鍋邊泛起細密的小泡,發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安心愜意的細微聲響。
聽到開門聲和腳步聲,時瑾初回過頭來。
燈光灑在她溫婉清麗的側臉上,當她看到并肩走進來的林見秋和伊萊婭,
特別是看到他們肩頭,發梢甚至睫毛上尚未完全融化,
在燈光下閃爍著晶瑩微光的細小雪花時,那雙翠綠如林間深潭的眼眸立刻漾開了柔和的笑意,漾起溫柔的漣漪。
“回來了?”
她的聲音如同她煮的熱可可一樣溫潤甜美,
“快來這邊暖暖,驅驅寒氣。”
她一邊說著,一邊放下木勺,轉身走向廚房的餐邊柜。
柜門打開,里面整齊地擺放著各種款式的馬克杯。
她熟稔地挑出兩個,一個是印著卡通小兔圖案,屬于伊萊婭的奶黃色杯子,另一個則是款式簡潔,質感厚重的深褐色杯子,那是林見秋常用的。
拿著杯子,她好奇地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關懷和淡淡的笑意:“外面的雪真有那么好玩嗎?看你們倆這模樣,頭發上都是雪,玩了這么久,都舍不得回來了似的。”
“好玩!特別特別好玩!”
伊萊婭迫不及待地一邊彎腰換下那雙沾滿雪水泥漬的雪地靴,
一邊用力地點頭,金色的長發隨著她的動作活潑地跳躍。
她碧藍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將剛才天臺上的雪光與快樂全都盛了進來,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星光,
“我們在上面打雪仗!我偷襲見秋哥哥成功了好幾次呢!后來我們還躺在雪地上看天,雖然天灰灰的,但是躺在那兒感覺好安靜,好舒服!”
她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試圖還原當時的場景,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幾分生動的朝氣。
“我看吶,雪好不好玩那是其次。”
一個慵懶而帶著幾分清冷質感的聲音從客廳另一側的沙發處傳來。
云上月正斜倚在那張寬敞的米白色布藝沙發里,身上裹著一條厚厚的羊絨毯子,
只露出一張精致得無可挑剔的臉龐和握著書脊的纖纖玉手。
她手里拿著一本硬殼精裝書,封皮是某種深色的燙金紋路,
但她那雙冰藍色眼眸卻并未落在書頁上,而是淡淡地掃過剛進門的兩人,
最后定格在伊萊婭那張因為興奮和寒冷而愈發顯得紅潤鮮妍的小臉上。
云上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調慢悠悠的,帶著一點調侃又一點了然的味道,
“關鍵是看跟誰一起玩吧?要是某個姓林的家伙不在,光只有冷冰冰的雪,估計伊萊婭早就凍得受不了,哪還能玩得頭發上都結冰渣子還樂呵呵的?”
“嘿嘿!”
被云上月一語道破,伊萊婭像是被說中了最甜蜜的心事,
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撓了撓自己蓬松的金發,臉蛋上的紅暈“騰”地一下更鮮艷了,像兩顆散發著甜香的蘋果。
她也不否認,只是抿著嘴,露出一排小白牙,沖著云上月傻乎乎地,又帶著點羞赧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滿足和依賴,任誰都看得分明。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輕響,一間臥室的門被從里面推開了。
姜知意從她的房間里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淡灰色領針織長衫,柔軟的羊絨質地貼合著她纖秾合度的身材,長至大腿中部,下面搭配著同色系的修身長褲。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當她的目光落在客廳里熱鬧的焦點,林見秋和伊萊婭身上,特別是看到他們外套上那些正在緩慢融化,留下深色水漬的雪花痕跡時,血色眼眸里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
“你們……去玩雪了?”
她清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冰珠落在玉盤上,清脆卻帶著涼意。
“嗯嗯!”
伊萊婭立刻轉向她,點頭如小雞啄米,眼睛亮閃閃的,像是急于分享快樂,
“可好玩了!知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