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成都城內一處原本用于屯糧的寬敞庫房就被臨時布置成了議事大廳。
在朱標以太子身份召集叛軍內部人馬后,幾乎不久就全來齊了。
無論是當地百姓,還是叛軍中的將領和士兵,包括城內工匠頭子,商販。
以及最引人注目,那些近日來投還仍穿著大明官袍的官員們。
這幫人聚集在一起后,說實話都有些懵,他們是被朱標以著急開會的名義才來的,還不知道開什么。
當下所有人目光聚集在朱標身上,等待他的開口。
朱標起身,環視全場的朗聲道:
“諸位鄉親!今日我等聚于此,非為尋常瑣事,乃是為議一樁關乎我等未來生計,甚至關乎大明未來的大事——海禁之利弊,開海之可能!”
嚯!
叛軍百姓和商販們迷茫,但大明來的底層官吏們可是一愣。
太子知道消息不意外,關鍵是這啥意思,還要和他們議論開不開海?難道不是你太子做決定?
他們懵圈的時候,朱標卻娓娓道來李魁李魁在南京朝堂上的主張,以及其開海禁乃救國之道、拒之則恐有閉關鎖國、落后時代之危的驚世之言!
這話一出,場內頓時一片嘩然。
我靠,這本就名傳天下的太子少保李魁,這言論都敢說?
而且海禁?
不提朝廷官吏們的反應,倒是有一位逃亡而來,曾經因避倭亂和家人失散后加入義軍的老兵率先站了起來。
這位老兵似乎格外明白分身的意思,當即就情緒激動,聲音哽咽說:
“太子……不!朱先生!李大人說得對啊!”
“咱老家那邊,朝廷海禁,片板不得下海,可倭寇呢?他們想來就來,想搶就搶!”
“官軍水師躲在港里,苦的是咱們漁民和百姓!海禁禁住了咱自己人,沒禁住倭寇啊!”
“要是能開海,咱自己組織船隊,配上火器,不比龜縮在岸上強?”
對,就這么一句話就引起不少曾經沿海居住百姓的共鳴,那是紛紛附和。
要知道古代沿海能下海的百姓,他沒點本事護身是真不行,但老朱的海禁,干脆讓他們不能有所動作...難道下海和倭寇打?
在海禁的情況下,他們一旦帶點、制造點兵器,大明朝廷都會說他們是想叛亂,是想違背海禁的規矩,這誰受得了?
只允許倭寇欺負我,不允許我反擊倭寇?
這話之后,還有一個工匠也忍不住起身,當時就直接接著說:
“朱先生,各位大人!就不說海禁讓我們無法反抗倭寇的事了……就說若開海,就需造大船啊!”
“咱雖沒造過海船,但原理相通……只要有圖樣、有木料、有鐵釘,咱們工匠就能琢磨出來的!”
“而且,李大人說的水泥,若真那么神奇,或許還能用來修建海港、加固碼頭!這可是咱們的強項!”
另一個工匠也忍不住開口了。
“對對對!開了海,萬國商貨流通,咱們的絲綢、瓷器、茶葉,是不是也能賣得更遠?”
“咱們工匠的工坊訂單多了,大伙兒的活兒也就多了,日子自然更好過,海禁開了就太好了。”
一老農也忍不住,可他更關心實際,是忍不住也說:
“開海……俺老漢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俺就想問,開了海,賦稅能不能輕點?”
“聽說海外有高產的種子,能不能引進來?俺們莊稼人,就圖個豐收,圖個溫飽!”
這幫人為何激動?
暗處的葉言明白,這TM是說給這大明太子聽的啊,太子一旦聽進去,大家日子都好過了,哪能不激烈發言嗎?
這也是分身阿普要求朱標體驗民主的意義。
朱標也確實眼睛瞪大,他還以為要安撫百姓,讓他們大膽提出意見才會開口呢。
可這一下,根本就不需要安撫,百姓比他太子還急著表態呢。
就連幾位商販代表都交換了眼色,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也趕緊起身拱手。
“朱先生,諸位也明鑒。小人等經商,深知貨暢其流之理。”
“如今陸路關卡林立,稅卡繁多,損耗極大啊。”
“就若海路能通,則貨物周轉快,成本降,利潤增。朝廷……呃,我是說,若咱們能設關征稅,這稅源豈不比從泥腿子身上硬摳來得穩妥、豐厚?”
唉,商人可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他們代入的是太子開海禁,那他們就能以太子名義設立稅扣,這買賣他們早就知道,海禁可TM太賺錢了!
而且。
“至于倭寇,就如這幾位鄉親所說……有錢了,政策允許了,只要有利可圖,組織商隊護衛也亦非難事。前宋市舶司之利,史書斑斑可考啊!”
這幫人全TM說海禁開的好處,就沒一個說壞話的。
更別提,大明投靠來的官吏們也忍不住了。
這一位投誠過來的原戶部主事也站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也直接講:
“下官……不,在下以為,李少保所言,直指我朝財政痼疾。”
“一條鞭法之弊,根源之一在于白銀短缺。若開海禁,允通商,白銀內流,可緩解銀荒啊!這不從根本上為一條鞭法,創造持續下去的根基?”
還是TM講開海禁就有的利益,就有錢繼續推行一條鞭法,你說他朱元璋看不到嗎?
另一位曾是地方知縣的中年官員帶著憂慮也開口了。
“對啊,這是解決銀荒問題……但開海之利,也不得不思慮一下。”
“在下認為朝廷必然視開海為叛逆,恐招致更大規模的征剿!”
“而且海貿若失控,豪強兼并,貧富懸殊,或生內亂!”
“再者,海外之物,奇技淫巧乃至邪說,是否會對咱這里的風氣有所沖擊?需有周全之策。”
這位就屬于真有兩下子,提出的問題相當中肯,好多人這一下清醒了。
但是呢,有人更聰明,例如劉伯溫,他知道必須把自己懂的說出來。
劉伯溫一起身,全場忽然肅靜。
劉伯溫的大名可不小,他出現在叛軍這里讓很多百姓至今都不敢相信。
要知道,他劉伯溫是響徹天下有再造華夏功勞的大明重臣,他這開口,沒有一個人敢多說啊。
這劉伯溫談事也更直接……
“利弊權衡?”
“對,但這不正是今日議事之要旨?”
“你們的擔憂是自然有理,你們的所言之利也沒問題……可他李少保所言‘大航海時代’,我告訴你們,看似遙遠,實則就關乎此刻!”
“我華夏絕非無航海之能!那漢唐舟師曾遠航,前宋海貿亦曾鼎盛……我等若因噎廢食,自縛手腳,誠如李魁所憂,將來若有域外強權憑海崛起,我等何以自處?”
“海禁非僅經濟之策,實乃戰略之選,選錯了,恐萬劫不復!”
一旁的宋濂表情難看。
他是一直覺得,這政務能和一幫百姓、匠人,乃至商販一起商討,這是不是太無禮了?
可劉伯溫都說這話了,他也忍不住想講幾句。
宋濂是在乎禮節,但宋濂他不是腐儒啊,李魁的話他也懂,劉伯溫的話他更明白。
“伯溫兄說的沒問題,至于內政之憂,我倒是認為……這貿易可設章程,利潤可定分配,教化更可引導風氣。”
“所以關鍵在于,有規矩就能限制一切擔憂,這開海是否真正為大多數人謀利,而非為少數人斂財,這才是該擔憂的。還有啊……”
宋濂一說話就之乎者也,費勁不行。
藍玉則一直沉默聽著,但此刻就突然拍案而起,帶著武將的直率就打斷。
“宋濂你扯那么多作甚!老子就看明白一點!當兵吃糧,天經地義!”
“朝廷沒錢,以前就克扣軍餉,弟兄們就得餓肚子……那開了海,有錢了,就能造更好的兵器,練更強的兵!”
朱標立刻震驚的看來目光,不是,藍玉你在叛軍這里待傻了?
你這是不演的抨擊朝廷啊,父皇雖然有時候確實因為沒錢耽誤軍餉發放,也確實有錢財不夠減少發放的情況,但你這是直接忍不住抱怨上了?
藍玉說話看似沒腦子,實則就是贊同李魁的話,提醒朱標他是絕對認可開海禁的。
而且……
“再說,那倭寇敢來?怕他作甚?他還能比元朝士卒厲害?就打他娘的就完了!”
“總比現在這樣,守著個破海禁令,看著倭寇囂張,自己窮得叮當響強!這海就他娘的該開!”
朱元璋的海禁,在歷史上其實很不得人心,但大家都知道朱元璋的海禁是為了保護陸地的一切百姓。
可你天天嚷嚷沒錢,誰是傻子啊?
絲綢之路賺錢的法子擺在哪里呢,你除了抄家,你除了爛印寶鈔,你就一點不往正道想啊。
再說李魁沒出現前,朱元璋殺官的速度,他的脾性相當明確——你說的都對,但你動機、態度不對,你就該死!
這誰還敢說海禁問題?
這富國路子擺眼前,說了就是死,還不如不富呢。
所以說白了,朱元璋的海禁雖然有歷史意義,但根本上來說就是自己選擇斬斷了雙臂。
哪怕元朝余孽根據記載,雖然被朱元璋打的滅國了,實際草原上至少還有數十萬的元朝士卒在威脅大明統治……
可你怕歸怕,但海禁是必須要開的,不開真是太差勁了。
所以除了朱元璋,除了幫他維護統治的那批人,天下人就是贊同開海禁的。
當下,這些話也完全讓會議氣氛都點燃了。
這幫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到最后,大家都聽懂了彼此的想法。
海禁一開就是利完全大于弊,有什么不能開的?
李魁的言論也被他們反復引用,因為說的太TM對了,開不開?必須開啊!
唉,這一波也直接給朱標都說服了。
我還問阿普想法?
屁,壓根就不需要!
這群來自各個身份代表的言論,完全代表了天下人的想法。
海禁憑什么不開啊?
這幫人的發言靠的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圣旨要球,更沒有唯唯諾諾的臣子婉言諫言。
只有為了共同未來而激烈爭辯的天下人!
誰也沒說錯!
直至會議結束,朱標是徹底認可今日的議論,并且分身阿普還唯一補充了一個思路。
當試探性開放海貿,籌建水師,制定必須的相關章程!
這就是結果!
當眾人散去時,朱標都不得不感慨。
“先生,我今日方知,‘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并非虛言啊。”
“也方知,李師所言之救國,救的可不僅是財政、軍備,更是這種自上而下、閉目塞聽的大疾!若決策皆能如此,天下百姓皆為認可,何愁天下不治?”
劉伯溫也是笑了,這道理可真沒錯。
“所以殿下,百姓認可的政策,你去做,可還有在朝廷上那種顧慮?”
有什么啊。
朱標都笑著搖搖頭。
“百姓尚且認可,還能有什么顧慮?阿普先生說的還真對,民主,主的是眾生福祉,是公道人心!”
“開,必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