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之后，沈青云看著葉君飛，緩緩說道：“你準備一下，明天我去云山市調研。”
“好的。”
葉君飛一怔，隨即連忙點頭答應下來。
她明白沈青云的意思，不管怎么樣，肯定要實地考察一番的。
想了想，葉君飛對沈青云小心翼翼的問道：“您看看，要帶誰去？”
到了沈青云這個地步，身為省委常委兼省政法委書記，他如果去基層調研，肯定要帶著隨員的。
相關部門的領導最起碼要有一個副手跟著的。
“李宏利同志跟我過去吧?！?/p>
沈青云想了想說道：“公檢法司這幾個部門，你通知一下，讓他們來一個副手。”
“是?！?/p>
葉君飛聞言點點頭。
頓了頓。
她又對沈青云問道：“秘書的人選，我還在物色當中，您不要著急?！?/p>
“沒關系，不用急的?！?/p>
沈青云笑了笑，擺擺手道：“慢慢來。”
他明白葉君飛的意思，是擔心自己懷疑她辦事不利，但事實上，對于沈青云來講，這才剛剛開始在西川工作，他很清楚不能過于著急。
要知道，到了他這個級別，秘書可不能輕易確定，畢竟那是自己的嫡系心腹。
說句不夸張的話，在來西川之前，沈青云甚至都想把自己在其他地區的秘書調過來了。
但想想還是放棄了這個年頭，畢竟那實在是太夸張了，傳出去對自己的官聲影響不太好。
葉君飛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轉身離開了沈青云的辦公室。
沈青云坐在那里，拿起調查再次看了起來。
他很想知道，明天這個時候，云山市的那些領導，會怎么回答自己的問題。
………………
第二天一早。
十二月的云山總裹著晨霧，從錦城出發的車隊駛下高速的時候，天剛亮透。
淡白色的霧靄繞著山間公路盤旋，把遠處的青峰暈成模糊的輪廓。
云山市是西川東部的山區城市，七成面積是山地，進城的路要繞著山體蜿蜒，路邊的護欄上還掛著“小心落石”的警示牌，透著幾分險峻。
沈青云坐在考斯特的后排，指尖貼著車窗玻璃，能摸到外面傳來的涼意。
他側頭看著窗外，偶爾能看到山坳里的村落，青瓦屋頂上飄著淡淡的炊煙，村民背著竹簍走在田埂上，晨光穿過霧隙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幅安靜的水墨畫。
“老李，云山的山區面積這么大，基層政法工作不好開展吧？”
他轉頭問身邊的政法委副書記李宏利。
李宏利是土生土長的西川人，之前去過幾次云山，對這里的情況熟一些。
沈青云說話的時候，李宏利正翻著手里的云山政法工作手冊，聞言抬頭，指尖在山區派出所覆蓋的頁面點了一些，這才點點頭說道：“確實難，有些村子離最近的派出所得走兩小時山路，民警出警都得靠摩托車，遇上雨天還容易打滑。去年冬天就有個民警出警時摔了腿，歇了三個月才好?！?/p>
說話間，車子轉過一道彎，前方忽然出現一片紅色，看樣子是云山市的迎接隊伍。
幾十號人站在入城口的“云山歡迎您”的牌坊下面，全都穿著深色正裝，后面還有人手里舉著寫有“熱烈歡迎省委領導蒞臨指導”的紅色橫幅。
最前面的是個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整齊，穿著藏青色西裝，見沈青云的車停下，立刻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著恭敬的笑。
“沈書記，一路辛苦了。我是云山市委書記楚青山，特意在這兒等您?！?/p>
楚青山伸出雙手，掌心帶著暖意，用力握住沈青云的手：“早就盼著您來云山調研，咱們云山的政法工作，還得靠您多指點?！?/p>
沈青云回握過去，能感覺到楚青山的手有些微的汗濕，顯然是等了不少時間，也可能是有些緊張。
“青山同志太客氣了，我是來調研的，不是來指點的?！?/p>
沈青云笑著點頭，目光掃過楚青山身后的人，卻沒有說話。
站在楚青山旁邊的高個男人連忙上前：“沈書記好，我是云山市長肖志勇。您能來云山，是咱們全市的榮幸，尤其是政法系統的同志，都盼著能跟您請教經驗?！?/p>
最后過來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里捧著個黑色文件夾，是云山市政法委書記田文俊，沈青云看過他的材料。
“沈書記，我是田文俊。您的行程我們都安排好了，先去市政法委，再去檢察院、法院，最后到市公安局，中午就在公安局食堂吃工作餐，都是本地的家常菜，您嘗嘗鮮?！?/p>
田文俊對沈青云恭恭敬敬的說道。
畢竟沈青云屬于他的直屬上級，自然要客氣一點。
沈青云點點頭，目光落在田文俊手里的文件夾上，封面印著《云山市政法工作匯報》，邊角有些卷邊，顯然是提前翻了不少次。
“不用搞這么復雜，咱們盡量多走多看，少聽匯報?！?/p>
沈青云說著話，指了指遠處的山路，對眾人說道：“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不少山區村落，要是時間夠，能不能去一個基層派出所看看？”
雖然是調研，但沈青云還是很想看看基層派出所的真實樣子。
楚青山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能！當然能！我讓下面安排，去離城區最近的青石鎮派出所，那邊是山區派出所的典型，去年還評了先進基層單位?！?/p>
說完，他轉頭對身邊的秘書吩咐了兩句，秘書立刻拿出手機打電話，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顯然這個安排不在原定計劃里，得臨時協調。
沈青云看在眼里，心里沒說什么。
基層調研最忌諱走過場，原定路線大概率是挑好的示范點，他特意提去青石鎮派出所，就是想看看最真實的基層情況。
很快，一行人分乘幾輛車往市區走，楚青山特意跟沈青云坐同一輛，一路上不停介紹云山市的情況：“咱們云山雖然是山區，但這幾年搞生態旅游，經濟也上來了，去年經濟生產總值突破了三百億，比前年增長了百分之八。就是政法工作跟不上，尤其是山區的治安，還得加強……”
沈青云偶爾應一聲，目光卻沒離開窗外。
市區的街道不算寬，兩旁的建筑多是五六層的小樓，掛著“云山土菜館”、“山區特產店”的招牌，路上的行人大多穿著厚棉襖，手里攥著熱乎的烤紅薯，市井氣息很濃。
快到市政法委時，他忽然看到路邊有個警務站，里面坐著兩個民警，正對著電腦寫東西，門口的牌子上寫著“二十四小時值班”。
這個細節讓他心里倒是很滿意，至少基層的值班制度是落實了的。
沒多久，他們就抵達了市政法委的辦公樓。
這是一棟有些年份的老建筑，外墻刷著米黃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經斑駁，門口的臺階上擺著兩盆綠蘿，葉片上沾著水珠，顯然是剛澆過。
田文俊領著沈青云走進大樓，走廊里的墻上掛著“政法隊伍教育整頓”的宣傳欄，貼著民警、檢察官、法官的工作照片，最顯眼的是一張“云山政法為民辦實事清單”，上面列著“幫助山區老人辦理身份證”、“調解鄰里糾紛”等條目，每條后面都有完成時間和負責人。
“沈書記，這是咱們去年搞的為民辦實事活動，一共辦了近三百件實事，群眾滿意度達到百分之九十八?！?/p>
田文俊指著清單，語氣里帶著幾分自豪，對沈青云介紹道：“尤其是檢察院的上門聽證，針對行動不便的老人、殘疾人，檢察官直接去家里聽證，不用他們跑一趟，受到不少好評?！?/p>
沈青云走近細看，目光在“上門聽證”那一條上停了停，隨即說道：“這個做法很好，要堅持下去。山區老人出門不容易，咱們政法工作就得多跑腿、讓群眾少跑路?！?/p>
他轉頭對陪同的云山市檢察院檢察長張紅梅說道：“張檢，上門聽證的經費夠不夠？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
張紅梅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藏藍色檢察制服，頭發扎成馬尾，顯得干練：“沈書記，經費沒問題，市政法委給了專項支持。就是山區路不好走，有時候去一個村子得開三小時車，遇上雨天還得步行，檢察官們都累，但沒人抱怨。大家看到老人們不用奔波，都覺得值?！?/p>
她遞過來一份文件，對沈青云說道：“這是上門聽證的記錄，每個案子都有照片和當事人簽字，您可以看看?！?/p>
沈青云翻開文件看了起來，里面的照片不少，有檢察官在老人家里坐著，面前擺著聽證材料。有殘疾人握著檢察官的手，臉上帶著笑。
他點點頭，笑著說道“做得扎實，沒有搞形式主義。下一步可以把這個做法推廣到其他山區地市，比如綿水、德江的山區，讓更多群眾受益。”
說到這里，沈青云意味深長的說道：“當然，也希望你們能夠堅持原則，維護法律的公平公正?！?/p>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沈青云的這句話，所有人都覺得，這位沈書記好像在暗示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