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森森。
朱高熾斜躺在臺階上,靜靜望著天邊那剛剛升起的絢爛朝陽,試圖以此驅(qū)散身體的寒意。
明明笑得極其和藹,可這份笑容里,卻透著一絲一絲的苦澀。
“……世子多病,汝當(dāng)勉勵之!”
那一年烽火四起。
他一直穩(wěn)定守著北平城,為前線的燕軍籌措糧草。
老爹深陷重圍,是老二奮不顧身救了他。
他知道老爹說這話,是對二弟的嘉獎,一直也未曾放在心里。
哪怕老二不去就藩,在朝堂跳得很歡,拉幫結(jié)派,他也并沒有放在心上。
他這太子的地位,不弱于當(dāng)年的皇伯父朱標(biāo)。
造反出身的老爹朱棣,比任何人都重視宗法傳承。
若是讓老二當(dāng)皇帝,天底下都會戳他脊梁骨,明明白白挑明他是反賊。
老爺子一輩子就為了兩個字——要臉…在活著,不會在這種大事糊涂。
踏踏踏——
聽到侍女說這邊太子爺躺在臺階上,張氏不放心過來。
可親眼所見為真后,她那眉頭皺得更加沉重。
“當(dāng)家的!”
“你今個到底怎么了?”
“也沒什大事——”
被張氏攙扶起身的朱高熾淡笑擺了擺手,極為自然撒了個小謊。
“這不是漠北之戰(zhàn),戰(zhàn)死不少將領(lǐng)士卒么,朝堂總得彰顯恩德,該賞得賞。”
“老爺子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大把大把銀子往外撒,愁得我的頭跟開水似的,現(xiàn)在還在咕嚕?!?/p>
朝堂大事張氏哪敢繼續(xù)多嘴,識趣沒接著問下去。
“對了,那孩子吶?”朱高熾問的自然是朱瞻基,剛剛他還看到人影的。
“嗨,別提了~”
一提這個張氏也不禁來氣,嗔怪回道:
“太子府里,他這太孫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哪里還能找到人影?!?/p>
“人家早陪著心上人不知道跑哪里放風(fēng)箏去了,哪還在意你這個爹啊。”
“……”放平時朱高熾不在意,可此刻頓感噎了一口氣。
唉——
朱高熾深深喟嘆了一聲,這小子太不知輕重,這可是太祖和他爹的雙重意思,不存在改變的可能。
若朱瞻基真娶孫氏為妻,絕對與皇位無緣。
知道土木堡之變,以及孫氏的所作所為,他何嘗不是深惡痛絕。
偏偏那小子被迷心竅。
“行了,都退下吧?!?/p>
叫走了下人后,朱高熾直言問道:
“在府中這么久,那孫小姐一直由你管教…”
“你給說說,那丫頭可是那小子的良配?”
討論起媳婦,張氏臉上多了幾分笑容,“嫣兒的模樣自然沒得說,傾國傾城,再挑也挑不到哪里去。”
“為人么,但也乖巧恭順,懂得討那臭小子的歡心,不用擔(dān)心這夫妻二人不和。”
這般言辭不禁讓朱高熾眉頭一皺,他可是聽過對孫氏的評價,屬于“狡媚”之女子。
“皇家不比尋常,你再說說,她要是當(dāng)太孫妃,或者太子妃,乃至皇后,她可行?”
尋常人家女子懂恭順討丈夫歡心,本沒有錯。
可天家無私事,奶奶和母親,對于皇帝都是“和而不同”,每每規(guī)勸,這樣的人才是皇帝的賢內(nèi)助。
乖順逢迎的皇后只知皇帝快樂,太容易懵逼圣聽,令皇帝沉迷女色。
“!”
張氏頓時被嚇一跳,沒想到朱高熾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朱瞻基當(dāng)太子!
那不就是…他當(dāng)皇帝?
這話要是傳出去,非得鬧得滿城風(fēng)雨不可。
“太子,這話可不敢胡言!”
張氏急促丟下話,猛然在周邊巡查起來,見周圍著實(shí)沒人,這才猛然吃了一顆定心丸。
“放心,你直說便是?!?/p>
“這話就算傳到爹耳中也無傷大雅,老爺子這次開了大恩,不會在意這事?!?/p>
朱高熾給了張氏一個無比放心的眼神,那種堅硬如鐵的眼神,能看出他的認(rèn)真與嚴(yán)肅。
孫嫣兒可適合當(dāng)皇后?
張氏下意識問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準(zhǔn)備給太孫準(zhǔn)備大婚之禮?”
看出張氏心頭高興,其實(shí)是愛惜朱瞻基,盼著他大婚,朱高熾也怕她失了理智。
“國家大事不討論家里這點(diǎn)私情,我今日只想聽聽你這太子妃的意思?!?/p>
“記住嘍!你現(xiàn)在是在挑選未來國家的太子妃,甚至大明未來的皇后?!?/p>
“孫氏,可否為后?”
嘩——
聽出事情不對勁,張氏也收起了那點(diǎn)高興,開始認(rèn)真琢磨這事。
“此事,我不好說…”
張氏也滿臉為難,畢竟一面是兒子愛的女人,一面是社稷重任。
“嫣兒那丫頭,論美貌論乖順,無可挑剔,心憂郁結(jié)時,太孫能在她那放松心情,侍奉丈夫自然可以?!?/p>
“可太孫,乃是儲君嫡長子,將來的太子?!?/p>
“昔年太祖曾言:家有賢妻,猶如國有良相。孫氏之賢,恐不及其他女子,也非良相之才,不然不會事事令太孫順心如意。”
張氏微微停頓,又不禁深嘆了一口氣,“以太孫脾氣,他恐無法忍受讓嫣兒當(dāng)太孫嬪?!?/p>
太孫嬪!
在她看來,這確實(shí)最適合孫氏這樣的女子,畢竟其并非出身書香門第。
父親孫忠由縣學(xué)進(jìn)入國子監(jiān)為監(jiān)生,建文元年被任命為山西介休縣主簿,家學(xué)底蘊(yùn)不濃。
后來被升任鴻臚寺序班,也是一位最底層的九品官,身份地位也相對卑賤。
若非她母親的因素,這樣的女子,幾乎無法來到太子府中侍奉太孫。
沒有書香門第的高潔,純正守一,也不似她父親乃底層軍官出身…
她算是看明白了,因父親是縣城主簿,多與人來往…
嫣兒那丫頭確實(shí)有一種“精明的乖順”,選擇了最不得罪的人的生存之道。
這樣的女子,實(shí)在難以夠到六宮之主的位置。
聽到妻子張氏這般說,再想到此刻朱瞻基與孫氏在外嬉鬧,朱高熾那顆心也漸漸硬了起來。
“我當(dāng)初能輕松挺過去…”
“此番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行了~”
朱高熾心頭幽嘆,他能做的,基本上都做了。
孫氏!
確非旺家興國之選!
“行了——”
“這事有個譜就行了,你也別對那孩子說?!?/p>
朱高熾擺了擺手,轉(zhuǎn)移話題道:
“老爺子發(fā)話,瞻墡那孩子到了去大本堂的年紀(jì),該要入宮治學(xué)?!?/p>
“就勞煩你去安排這事,我今日是跑不動了?!?/p>
朱高熾當(dāng)即召來侍女,將他扶著進(jìn)了臥室。
大清早就拿他當(dāng)狗訓(xùn),還讓不讓他活了?
天殺的!
國師不會每天都這么為難我胖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