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平心而論，林恩在聽完這一番話后，最穩妥、也是最理智的選擇，便是立刻轉身離開。
就像此前進入過這里的其他晨星巫師一樣。
此刻，他也終于明白了，為何過去了這么久，這個囊包依舊無人問津。
羅杰斯家族的名頭，太沉了。
那位晨星極境的老祖，所帶來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理智尚存的晨星巫師望而卻步。
誠然，羅杰斯家族的傳承秘術極其珍貴。
但前提是，得有命去用。
然而，林恩并未立刻轉身離去。
他的眼眸微微閃爍，思緒卻在飛速運轉，將對方給出的每一條信息拆解、權衡。
如果，對方所言屬實；如果，羅杰斯家族當真抽不出足夠的力量來進行追殺；如果，那所謂的“空窗期”，真的有整整五十年……
那么，對他而言，這筆交易……似乎并非不可接受。
當然，林恩很清楚。
即便他擁有【天道酬勤】這樣的天賦，就算得到了羅杰斯家族的傳承秘術，也絕不可能在短短五十年內，踏入晨星極境，與那樣的龐然大物分庭抗禮。
但問題的關鍵，從來就不在正面對抗。
正如對方所言，五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遠走高飛”。
林恩原本就打算前往東域，前往自然神朝，進入自然巫師的疆域。
等五十年后，哪怕羅杰斯家族完成了位面遠征，抽出手來清算舊賬，他早已遠在天邊。
自然巫師的領地，距離深淵熔爐，兩者之間的距離那是相當遙遠的。
即便是羅杰斯家族，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四級巫師，跨越如此漫長的距離進行追殺。
如此一來，這個原本燙手無比的“羅杰斯家族傳承秘術”，反倒不再是完全不可觸碰的禁忌。
更何況。
過了這個村，未必還有這個店。
類似這種直接輔助規則感悟的手段，本就鳳毛麟角。
要么難度驚人，要么價值高得離譜。
以他目前的身家，根本買不起。
當然，林恩并非沒有其他路。
奧爾德巫師選擇的那條道路，便擺在眼前。
成為執法巫師，享受巫師議會的資源傾斜，獲取大量珍貴典籍、秘術、功法。
但代價同樣清晰而沉重。
執法巫師，并不自由。
巫師議會，對其擁有不可拒絕的控制權。
林恩對此，再清楚不過。
在靈眸熔爐的歲月里，他早已被那種被束縛、被操控的感覺折磨得頭疼不已。
如今好不容易掙脫枷鎖，重新掌控自身命運，他又怎可能，親手給自己再套上一副囚籠？
念及于此，林恩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這羅杰斯家族的傳承秘術，他要，但絕不能要得太干脆。
這種燙手的東西，就該狠狠壓價！
………………
念及于此，林恩眉頭緩緩皺起，語氣中多了幾分遲疑與權衡，仿佛真的在猶豫是否要接下這樁麻煩的交易。
“羅杰斯家族的情況究竟如何，終究只是你們的一面之詞。”
“單憑口說，我又如何相信？”
“你們……能否請游方主出面，為此作證？”
這話一出口，赫德雷與紫色手環中的蒂娜非但沒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同時精神一振。
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
在已經將所有風險、麻煩、乃至最致命的背景都攤開說明之后，眼前這位晨星巫師，依舊沒有選擇離去。
哪怕語氣中帶著猶豫與審慎，但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交易，還有進行下去的可能性！
赫德雷毫不猶豫地抬起手臂，手腕上的紫色手環頓時亮起，一道道獨特而隱秘的精神波動擴散開來。
下一刻，蒂娜的聲音從中響起，語調沉穩而鄭重：
“陌生的晨星巫師，關于羅杰斯家族的一切，我所言句句屬實。”
“只是……游方主那邊，無法為這種事情作證。”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肅：
“但我可以保證……”
“以我羅杰斯家族晨星巫師，蒂娜·羅杰斯的名義！”
隨著這句話落下，一股帶著晨星層次烙印的精神力波動，自紫色手環中隱隱透出，雖虛弱，卻真實無比。
“嗯？原來是……自家人……內鬼作案？”
林恩心中微微一動，瞬間便明白了事情的本質。
如此一來，他反倒不擔心對方是在欺騙自己。
畢竟那門傳承秘術，本就需要羅杰斯家族的靈魂本源作為引子。
是真是假，只需對方交出一部分靈魂本源，便一目了然。
但，林恩已然決定壓價，自然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就應下來。
他眉頭再度皺起，語氣依舊帶著懷疑：
“兩位，不妨換位思考。”
“若是你們處在我的位置，又會如此輕易地相信一切嗎？”
“羅杰斯家族的內幕、你們的處境、那門傳承秘術的真實效果……”
“甚至連游方主都無法為此作證。”
“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里面都有太多信息不透明的地方。”
赫德雷與蒂娜的心同時一沉。
但緊接著，林恩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當然……我對這門傳承秘術，確實有些興趣。”
“那些潛在的麻煩，并非無法接受。”
“不過，既然信息存在缺失，那么這門秘術在我這里的價值評估，自然也要相應下調。”
話至此處，意思已然再清楚不過。
他要壓價。
蒂娜沉默了片刻，隨即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決斷：
“閣下，直言吧。”
林恩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淡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隨后，他緩緩開口，說出了自己所能給出的籌碼與條件。
幾乎在同一時間，囊包內的紫色波紋層層蕩漾，徹底隔絕了內外感知，除卻游方主之外，沒有人能夠觀察到里面的信息。
但即便是游方主，他也不可能砸自己的牌子，貿然觀察此地，引起里面的人的注意……
………………………………
片刻之后，在更深處的一處虛空游靈腔室內，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里，竟被改造為一間酒吧。
雖說是黑巫師交流會，但顯然也并非只有接連不斷的交易，供人短暫放松、歇息的場所同樣存在，而這里，正是其中之一。
一道身影邁步而入。
林恩目光一掃，酒吧內的陳設透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獨特審美”。
桌椅并非木石金屬，而是由紫紅色的肉質組織塑形而成，表面緩緩起伏，仿佛仍殘留著微弱的生命律動。
四周墻壁半透明，其內可以清晰看到虛空游靈粗大的血管蜿蜒流動，暗紅色的血液如同緩慢的河流，在脈絡中循環不息。
林恩對此并未多做停留，很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正朝他招手的兩道熟悉身影。
驚濤海皇，與奧爾德巫師。
他徑直走了過去，大步流星。
落座之后，林恩隨意點了一杯看起來“相對正常”的飲品，這才與二人交談起來。
“看兩位的神情……”
林恩嘴角微揚，笑著開口，
“這趟交流會，想來收獲不小。”
“巫師文明，果然深不可測。”
驚濤海皇先是長嘆一聲，目光中仍帶著幾分未散的震撼。
“這里只是一個六級生物圓滿層次的存在所主持的交流會而已，卻已經匯聚了如此多珍貴而詭異的物品……實在讓人有些目不暇接。”
他說著，又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來之前，自認已經準備得相當充足，可沒想到……”
“不到十次交易，帶來的物資便已消耗殆盡。”
只是這番話，落在林恩與奧爾德巫師耳中，卻多少帶著幾分“凡爾賽”的意味。
畢竟，驚濤海皇乃是五級圓滿層次的存在，其底蘊與積累，遠非他們可比。
若論真正的交易次數，林恩與奧爾德巫師兩人加起來，恐怕都未必能超過他一人。
“我這次，倒是買到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
奧爾德巫師端起面前那杯不斷冒出紫色氣泡的奇異飲料，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靜。
“總的來說，也算不虛此行。”
“青林巫師，看你的神情，收獲應該也不差吧？”
林恩聞言，只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判斷。
三人隨意閑談了片刻，交流各自的見聞與感受，氣氛漸漸放松下來。
然而，很快，話題便回到了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上。
驚濤海皇目光一轉，看向奧爾德巫師，語氣直接而干脆：
“奧爾德巫師。”
“你先前主動聯系我與青林巫師，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
“究竟是什么事？”
他與林恩原本都在各自行動，卻同時收到了奧爾德巫師的訊息，要求在此匯合。
這間酒吧，正是三人約定會面的地點。
奧爾德巫師并未賣關子，直接切入正題：
“黑巫師交流會的確難得，里面匯聚了許多在外界幾乎見不到的資源。”
“但同樣的，那些東西的要價也高得驚人。”
他目光在林恩與驚濤海皇身上一一掃過，語氣平靜：
“以你我如今的身家，在這里出手幾次，基本也就到極限了……這一點，想來兩位在逛了一圈之后，也已經有所體會。”
林恩與驚濤海皇輕輕點頭，對此并不否認。
見兩人認可，奧爾德巫師話鋒一轉，聲音略微壓低了幾分：
“不過，黑巫師交流會，除了單純花錢交易之外，其實還隱藏著一場機緣……”
“而這機緣，正是與那位游方主，以及他所掌控的虛空游靈有關。”
“哦？”
這句話一出，林恩與驚濤海皇頓時來了精神。
在暗影熔爐時，奧爾德便提及過暗影圖書館中暗藏機緣，而影織者索拉斯也確實給予了他們遠超預期的收獲。
如今，這虛空游靈之內，竟然也有類似的“機緣”存在？
奧爾德巫師看著兩人明顯提起興趣的神情，緩緩說道：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
“但暗影圖書館那位大人，是隨心所欲行事，賜予機緣，從不索取回報。”
“而游方主不同。”
他的語氣變得現實而冷靜：
“他是黑巫師交流會的操辦者，是虛空游靈的掌控者，自然不可能平白無故，將好處送到我們手里。”
“所以，說是機緣，其實也是一場交換。”
這一點，林恩與驚濤海皇倒并不意外。
游方主若真是那種到處散財的存在，也不可能在黑巫師疆域中穩坐如今的位置。
奧爾德巫師繼續解釋：
“我所說的機緣，正與我們腳下、身處的這頭虛空游靈有關。”
“眾所周知，虛空游靈常年游弋于物質位面的更深層，甚至大部分時間，都棲息在能量位面的規則層之中。”
“而規則層，并非一片純凈之地。”
他抬起手，輕輕比劃了一下：
“久而久之，那些雜亂、無序、殘缺的規則碎片，便會像藤壺一樣，附著在虛空游靈的體表，乃至更深層次。”
“你們先前在虛空游靈背部……也就是骨骸荒野上，已經見過那些規則殘留了吧？”
兩人再次點頭。
“那些規則殘留暴露在外，對虛空游靈的影響還算有限。”
“但有一部分規則碎片，卻已經進入了它的體內。”
奧爾德巫師語氣微妙地頓了頓，隨后給出了一個形象的比喻：
“就像凡人吃魚，被魚刺卡在喉嚨里一樣。”
“這些規則殘片，會持續折磨虛空游靈，影響它的狀態。”
“因此……”
他目光一凝，聲音變得鄭重：
“每一次黑巫師交流會，游方主都會放出一個條件。”
“只要有人愿意出手，協助虛空游靈清除體內的規則殘片……”
“游方主便允許他們，與虛空游靈進行一次短暫的精神鏈接。”
“借助虛空游靈的感知，窺見外界，乃至……觸及更深層的規則視角。”
“外界？！”
這個詞一出口，林恩與驚濤海皇同時一怔，隨即反應了過來。
“虛空游靈……已經進入能量位面了？”
林恩下意識追問。
奧爾德巫師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
“不錯。”
此刻，他們正身處虛空游靈的體內器官之中，而這頭巨獸本身，早已脫離了物質位面，遁入了能量位面的深層。
若能與虛空游靈短暫建立精神鏈接，那么所“看到”的，便不再是巫師世界那層被位面規則過濾、約束過的表象。
而是能量位面本身。
那是規則最為裸露、最為原始的狀態，錯綜復雜的規則脈絡彼此交織，能量因子如同潮汐般無處不在。
平日里，無論是在巫師世界，還是在其他文明位面，想要清晰感知這些東西，都難如登天。
可在這里，它們卻密密麻麻地鋪陳在感知之中，幾乎不加遮掩。
對任何晨星層次的存在而言，這都是一次無法復制的機會。
無論是林恩、奧爾德這樣的晨星巫師，還是驚濤海皇這位來自異文明、同樣立足五級圓滿的強大生物，皆是如此。
因此，當奧爾德巫師的話音落下時，結果自然不需要多言。
林恩與驚濤海皇對視一眼，隨即毫不猶豫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那就等吧。”
奧爾德巫師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酒吧之外，那層層脈動的腔壁深處：
“等游方主宣布……”
“為虛空游靈清除規則殘片的行動，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