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葉清黎已經(jīng)基本確定了一件事情。
那個化成泡沫的黑衣擺渡人之所以會落得這個下場,便是造神丹導(dǎo)致的。
而造神丹這個東西在葉清黎看來,便如一個專門為擺渡人而準(zhǔn)備的騙局。
只是不知道,那位所謂的大祭司到底意欲何為?
葉清黎對上黑衣擺渡人滿含期待和焦灼的眼睛,微微沉默。
黑衣擺渡人對那位“友人”感情至深,同時他又將造神丹視為信仰。
當(dāng)信仰殺死了愛的人,他該如何自洽呢?
最終她還是按下了那一絲的惻隱之心,道:“如果我告訴你,知道這個答案對你而言不是好事,你之后可能會非常后悔,那你還想要知道嗎?”
黑衣擺渡人想也沒想地點(diǎn)頭:“我想?!?/p>
“如果我畏懼真相,就不會一直徘徊在那個地方了?!?/p>
別看葉清黎和蒼塵進(jìn)入溟海境的時候那么輕松,但這份順利的背后藏著黑衣擺渡人十幾年來的努力。
他一直在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危險(xiǎn)徘徊在這個地方,就是為了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就是為了今日。
見他這樣堅(jiān)定,葉清黎悉數(shù)地將污染之事告知了他。
海怪的前身是南溟海本身的生靈,受到污染,邪氣入侵后,它們成了海怪。
污染過的生靈無法離開被污染的環(huán)境,溟海境的確是一方凈土,并未藏著如他幻想出來的恐怖和危險(xiǎn),但它的干凈,對被污染過的黑衣擺渡人而言,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xiǎn)了。
黑衣擺渡人有些呆滯地重復(fù)了一遍:“污染?”
“無法離開南溟海,無法在沒有污染的地方活下去……所以被污染的我們是什么臟東西嗎?”
“她就是因?yàn)檫@樣可笑的原因死的?”
“兇手竟然是……”
黑衣擺渡人口中不斷地呢喃著,細(xì)碎的念頭一個接著一個,他看起來有些呆滯,又帶著幾分神經(jīng)質(zhì)。
葉清黎和蒼塵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出聲,他們都知道,黑衣擺渡人的這些問題并不需要誰去回答。
黑衣擺渡人需要的是一些時間,獨(dú)自的消化著這個真相。
過了好一會兒,黑衣擺渡人才從失魂的狀態(tài)中回過神來。
他的雙眼爬上了紅血絲,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
黑衣擺渡人死死地盯住葉清黎:“你沒有騙我?”
“我何必騙你?!比~清黎道:“何況,我想你能這么快地接受這個真相,想來你這些年也不是毫無所獲?!?/p>
黑衣擺渡人或許沒有猜到最終的答案,但是一些旁枝末節(jié)的東西,線索,都會在葉清黎那番話后被他串聯(lián)起來,去佐證葉清黎所說的那個真相。
最后,他才會毫無阻礙地便接受了這個本該讓人無法接受的事實(shí)真相。
黑衣擺渡人聲音沙啞地道:“我料想到和擺渡人特殊的身份有關(guān)系,造神丹讓我們不用修煉也能成神,我們成了竊神者,總會需要付出一些代價(jià)的。”
“但是……”
他完全沒想到,真相遠(yuǎn)比他猜測的要不堪得多。
“是了,海怪這種東西,這么惡心,骯臟,它們的尸體,憑什么能成為至寶呢?”
“如果造神丹真的能造神,靠吃這種臟東西的腐肉成就的神,會是什么神?魔神嗎?”
蒼塵“委婉”地道:“魔神其實(shí)很強(qiáng)的,普通神族都不能與之相比,他們參悟天地法則,好戰(zhàn)的他們打過無數(shù)戰(zhàn)役,都是些能真正地翻云覆雨的角色。”
這么說,神界的神族可能有水貨,但魔界的魔神,基本就是尸山血海中出來的狠角色,實(shí)力強(qiáng)到可怕。
神族或許會厭惡喜歡挑起戰(zhàn)爭的魔神,但卻絕對不會小看魔神的實(shí)力。
像造神丹這種東西,實(shí)在是不配與魔神沾邊,它若是真的能助人成“神”,那成的估計(jì)也就是半吊子邪神,偽神,最多和仙人碰一碰。
不過這種來路不正的力量,也是完全無法與自己扎實(shí)修煉出來的修為相比的。
后者的實(shí)力是穩(wěn)定的,屬于自己的,而前者,他們仿佛只是這股力量的承載之人,而非歸屬于他們本人所有,其中必然有著毀滅性的隱患。
至于這個隱患,不能走出被污染的地方,也只是它的冰山一角而已,還有更可怕的危害并未被發(fā)現(xiàn)。
黑衣擺渡人看了蒼塵一眼,這次并未去反駁什么。
他道:“造神丹的主要材料是海怪的尸體,但也不僅需要海怪的尸體,還有很多藥材,它造價(jià)不菲,大多數(shù)人都沒辦法大量的煉制。”
“造神丹能延長壽命,能提升實(shí)力,但想要做到‘永生’,想要一直維持住這股力量,就需要持續(xù)不斷地服用造神丹,不能停下,否則便會功虧一簣?!?/p>
“有底蘊(yùn)的擺渡人并不擔(dān)心這一點(diǎn),但很多普通的擺渡人都是因吃不起造神丹而死?!?/p>
黑衣擺渡人一屁股坐在了船頭,眼神悲痛地看向了像一面鏡子一樣平整的海面,道:“我和我的妻子原本也只是很普通的白衣擺渡人而已,經(jīng)過極大的努力之后,才穿上了這身黑衣?!?/p>
“黑衣擺渡人可以去接一些由大祭司和紫衣擺渡人發(fā)布出來的任務(wù),那些任務(wù)分了一二三,三級的任務(wù),哪怕是一級任務(wù)的獎勵也十分豐厚,完成一個的獎勵便堪比白衣擺渡人努力三年了。這也是為什么要努力升級成黑衣擺渡人的原因?!?/p>
“我和妻子一直接一二級的任務(wù),直到那次,她不顧我的阻攔接下了一個三級的任務(wù)?!?/p>
“因?yàn)樗龖言辛?。?/p>
黑衣擺渡人捂住了眼睛,但卻無法阻止眼淚從眼眶中落下,從手指縫中流出。
“她想讓孩子出生后的起點(diǎn)更高一些,不用再吃我們當(dāng)初吃過的苦,所以需要更多的資源,更多的造神丹才行?!?/p>
“她比我強(qiáng),性子也十分好強(qiáng)……”黑衣擺渡人苦笑,“她‘看不起’我,覺得我連二級任務(wù)都做得無比艱難,根本不打算讓我去努力這一把?!?/p>
“我有時候真恨啊,這個女人就不能像別的女子那樣,讓男子站在前面頂著嗎?”
“如果那次她沒有攔著我進(jìn)去,如果進(jìn)去的是我……”
“我寧愿死的是我?!焙谝聰[渡人道:“她那么厲害,我死了,她也可以一個人把孩子養(yǎng)得好好的。但是她不在,孩子也不在,我連好好活著都做不到。”
尋找出妻兒死亡真相成為了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但正如葉清黎之前對他的警告,他知道了真相后,獲得的并非救贖,或許是跌入了另外一個深淵。
他原本是不想妻兒不明不白的死了,他的妻子那樣驕傲要強(qiáng)的人,這種死法未免有些可笑,他想為她正名。
結(jié)果,知道真相后,她的死才真正地成為一個笑話。
“真沒意思啊……”這一生。
黑衣擺渡人長吐了一口氣。
他重新站起身,對葉清黎道:“多謝,我現(xiàn)在最后送你們一程?!?/p>
“等把你們送上岸了,你再殺我?!?/p>
黑衣擺渡人在說到葉清黎殺他的時候,語氣十分平淡,說到死亡,仿佛是在談?wù)撎鞖庖话銓こ!?/p>
因?yàn)?,他感受到了二人對他存有殺心,而他本身也已?jīng)存了死志。
“你妻子和孩子的死,并不能稱之為意外?!?/p>
葉清黎的一句話讓黑衣擺渡人去觸碰劃槳的手停了下來。
“如果在千年前你們就被盯上,為你們精心設(shè)計(jì)了這么一場關(guān)于成神的騙局,那么所謂的意外,也就成了必然?!比~清黎道:“你們被造神丹操控了一生,為它生,為它死,它才是你們所有痛苦的源頭?!?/p>
黑衣擺渡人看向了葉清黎。
葉清黎淡淡地回視,道:“你既然都窺見了真相,卻什么都不做,選擇就這樣去死……你真的甘心嗎?”
“……你什么意思?”
“我覺得比起自戕,你更應(yīng)該找到那個操控著你們命運(yùn)的人?!?/p>
“然后,殺了他,以慰你妻兒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