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國棟猛地睜眼,下意識抬頭。
佛像依舊莊嚴地俯視著他,沒有任何異樣。
他以為是錯覺,定了定神,重新閉上眼睛。
“懇請佛祖寬恕……”他繼續喃喃,聲音比剛才更急促了些。
這次“咔咔”的聲音更清晰了。
一連串細密的開裂聲,從佛像背后傳來,像是整塊木料在內部崩解。
錢國棟渾身僵住,保持著跪姿,脖子卻不受控制地向上仰。
他看見了。
佛像背部與蓮花座連接處,那些原本被金漆覆蓋的榫卯縫隙間,正有細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沿著佛像的衣褶紋理向上爬升。
“不……”錢國棟喉嚨發緊,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
大殿角落里的高僧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停止禱告,疑惑地望向佛像。
但他所在的位置看不見那些正在蔓延的裂縫。
錢國棟終于掙扎著要起身,手掌撐在冰冷的地磚上。
就在這時,佛像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巨響——那是主支撐柱徹底崩斷的聲音。
巨大的佛像開始前傾,似慢實快,無法阻擋。
蓮花座與基臺分離,佛像偉岸的身軀帶著積累數百年的香火業力,向正前方傾覆而下。
錢國棟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著越來越大的金色陰影。
他想逃,身體卻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動作,只能維持著半跪半起的可笑姿勢。
最后一瞬,他看見佛像低垂的眼眸正對著自已。
那悲憫的目光此刻在陰影中顯得無比冰冷。
佛……似乎把他當作了惡人?
轟——!!!!
巨響震動了整座大殿。
佛像砸在地磚上,碎裂成數塊巨大的殘骸。
金漆剝落,露出內部暗褐色的朽木。
頭顱部分滾落在一旁,恰好停在錢國棟方才跪拜的蒲團邊,面朝著錢國棟的眼睛。
而錢國棟本人,被佛像的身軀部分正面砸中。
那名高僧尖叫著沖過來。
他看見一只手從佛像殘骸下伸出,手指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但已毫無生氣。
暗紅色的血從碎木縫隙間滲出,沿著地磚的紋路蜿蜒。
寺里其他的僧眾很快聚攏過來,有人試圖搬動碎塊,但佛像實在太重。
等救援人員帶著工具趕到時,距離事發已過去半小時。
撬開最大的那塊殘木后,錢國棟的尸體顯露出來。
他幾乎被壓扁了,胸腔塌陷,面容因巨大的沖擊力而扭曲變形,
但眼睛還睜著,直直盯著上方——那里原本是佛像端坐的位置。
現場勘查顯示,佛像內部的木結構因年久失修,蟲蛀嚴重。
尤其是背部的主支撐柱,內部早已中空,僅靠外層的金漆和部分完好的木皮維持形態。
錢國棟跪拜時的震動——或許還有香火長期熏燎導致的木材脆化——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寺廟住持顫抖著合十念經。
他卻說道這座佛像已在此供奉一百二十年,從未有過任何異樣。
今天早上例行檢查時,執事僧還報告一切正常。
——————
錢國棟在寺廟被佛像砸死的消息,很快就傳回了龍城。
最初的消息渠道來自寺廟方面按規定向治安局報備的“意外事故”。
但很快,更多細節通過私人關系網流傳開來——
佛像年久失修、內部蟲蛀、但一百二十年都平安無事,偏偏在錢國棟跪拜時倒塌。
短短時間內,龍城三位長官接連死亡。
尹震元墜樓,張賀年暴斃于地下血庫,現在錢國棟被佛像壓死。
消息再也捂不住了。
正式的通報還沒出來,但各個圈子里早已暗流洶涌。
剩下的幾位副長官和關鍵部門的頭頭腦腦,在緊急召開的閉門會議上,商議“維持穩定”、“平穩過渡”。
資歷最老的劉副長官清了清嗓子,試圖推動議題:“當務之急是穩定,各部門需恪盡職守,等待上峰明確指示……”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安全局趙局長生硬地打斷:“指示?等誰的指示?青城現在能給龍城什么指示?”
趙局長的眼袋很深,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錢長官昨天早上還在布置維穩工作,下午就去燒香,晚上人就沒了。諸位,你們猜他為什么突然去燒香?”
沒人接話。
趙局長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卻讓每個字都錘在人心上:“他在怕。尹長官出事前,也念叨過那兩個字。張副長官出事時,旁邊的人也聽到了。現在,輪到錢國棟了。”
他頓了頓:“咱們在座的,誰手里沒沾點尹家的事?誰又敢保證,自已沒拿過不該拿的,沒簽過不該簽的?這‘報應’……它認人嗎?它講程序嗎?”
會議就此僵住,任何實質性的決議都無法做出。
每個人離開時,都下意識避開了其他人的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就會暴露自已心底同樣的驚懼。
恐慌在依附尹家的地方勢力和商人中蔓延得更快。
借貸公司的李老板把自已鎖在公司中,指揮親信用碎紙機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其中不少都與已故三位長官的“合作項目”有關。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法律,法律有漏洞可鉆,他怕的是那種毫無道理的“報應”。
他的靠山接連倒掉,死法一個比一個離奇。
李老板對著電話低吼:“轉移!能動的資金全部轉移出去!對,現在!立刻!”
掛掉電話,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喃喃道:“佛都不保佑他們了……我這算什么?這些年給廟里捐的香火錢,夠不夠買條生路?”
而對于那些曾接受過“生命序列”灌注或相關服務的人,恐懼則直接作用于身體。
某位退休的政法系統高官,一夜之間頭發白了大半。
他讓家人攙扶著,偷偷住進一家用假名登記的私立醫院,要求做最全面深入的檢查。
“查血液,查骨髓,查所有指標!重點查有沒有……排異反應!”
他抓著醫生的白大褂,眼神渙散道:“我這兩年感覺挺好的,是挺好的……可他們突然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