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東德,走私活動相當繁榮。
最頂級的是國家層面的走私,東德政府通過其控制的公司,系統性地將國內物資以合法或非法渠道出口到西方,以換取急需的硬通貨。
這屬于國家層面的走私,但通常有貿易協議作為掩護。
其次是斯塔西(東德國安)的對外走私,斯塔西特工會將東德的值錢貨走私到西德,換取西德馬克或美元作為東德以外的間諜活動經費。
除此,斯塔西特工會借走私渠道接觸西柏林的黑市商人、盟軍士兵,試圖收買他們成為情報來源。
在做這個工作時,捎帶做買賣也是挺正常的事,“功績無人知曉”的委屈受了,經濟方面還不得補償補償?
個人層面,東德主動從事走私的人不是太多,或許是東德人道德水平較高,也或許是東德抓得比較緊,抓住走私重判起步,不然就是當作“共和國叛徒”處決。
東德統一社會黨的專政工具,兼具了警察、內部安全部隊和預備軍隊三重角色的人民警察,有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邊防警察,他們裝備精良,負責守衛東德與西德、西柏林的邊界,防止民眾逃亡,他們是當下的肉身柏林墻。
邊防警察守在邊界,走私人員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兩邊穿梭,他們本就由精英組成,駐守在重要檢查站的人員更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們目光銳利,鼻子的靈敏度堪比豬狗,一些夾帶行為根本逃不過他們的審視。
只不過五年前大家還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小打小鬧閉只眼就過去了,中打中鬧上交幾包美國煙,熄燈號吹響前開個班級小會,抽著煙,痛斥邪惡的美國大兵是如何一邊喊烏拉,一邊強奸東柏林婦女。
遇到大走私商,一槍托打暈戰友,大喊一聲“為了東德,向我開炮”,亮出刺刀,單槍匹馬朝著“人手糖衣炮”的西德走私分子發起沖鋒,搏一個活的“東德英雄”稱號,搏一個“向××同志學習”。
一個大頭兵,肩膀太窄扛不起太大的鍋,拿幾包煙抽還行,八千一萬的馬克他也不敢收啊。
趙廉站在東西斯潘道的交界,眺望左側的英國占領區,又往身后望一眼法國占領區,隨即望向正對的東斯潘道,目光鎖定在東德的瞭望塔上。
他點上一支黃金葉手卷煙,琢磨該怎么才能見東德邊防警察總局局長瓦爾德瑪·施密特一面,想對東德進行大規模走私,將走私玩成類正規貿易,瓦爾德瑪·施密特是必須要搞定的。
瓦爾德瑪·施密特名義上聽命于內政部長卡爾·施坦夫,實際上他執行的命令八成來自蘇聯占領當局的軍事顧問團和情報機構,搞定瓦爾德瑪·施密特,就容易和蘇聯人牽上線,先生所設想的東歐貿易戰略也能打開局面。
一支煙的工夫,想到了一點頭緒,他轉身往后走。
他還要去滕珀爾霍夫機場,見美軍第7350空軍基地大隊的大隊長諾曼·梅勒上校,有了新路子,也不能忘記開拓已經走習慣的老路子,陸路再方便,也不能比肩天上飛。
先搞定貨進來的路,下一步再解決往哪兒銷。
……
時間一晃來到六月廿四,關公誕辰的日子。冼耀文從歐洲繞了一圈,回到了臺北。
陰天。
街上還殘留著洪水肆虐的痕跡,空氣中摻雜著復雜的氣味,木頭腐爛的氣味,死老鼠的尸臭,還有泥腥味。
牯嶺街也被淹過,但高雄早有準備,提前將店里的舊書轉移到高處,如今只需將書放外面晾晾,去去霉味。
冼耀文坐在破木板拼湊起來的矮凳上,高嵐窩在他的懷里,兩只小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冼耀文手里的《地理原真》書頁。
左邊,高雄和媳婦孟欣瑤用高凳作腳,長條木為橫檔,晾曬被水汽侵蝕過的書。右邊,伊麗莎白·范弗利特和全淡如挨坐著,翻閱著自己感興趣的書籍。
伊麗莎白·范弗利特是普通人一枚,長相勉強可以算作美女,普通大學的畢業生,智商暫時沒有發現有何奇特之處,也沒有異于常人的特殊經歷。
冼耀文任命她為秘書,偏花瓶類,跟在身邊出席一些場合,充分發揮白皮的作用。給她的待遇是周薪400美元,吃喝拉撒全包,年底看情況會有一筆數目不小的年終獎。
說實在的,范弗利特不是可用之才,冼耀文挺遺憾的,但世間哪有什么萬事如意,湊合用吧。
“叔叔,你想不想吃枝仔冰?”
《地理原真》是風水書籍,雖有插圖,但談不上精美,高嵐看了幾幅就失去了興趣,饞蟲爬到嘴角,猶如小說里的男主角,沖她邪魅一笑。
“叔叔想吃,嵐嵐陪叔叔一塊吃好不好?”
高嵐嘻嘻一笑,“叔叔是不是想吃酸梅枝仔冰?”
“對對對,嵐嵐真是叔叔肚子里的蛔蟲。”冼耀文掏了幾個硬幣放在高嵐的手心里,在她小臉上揪了一把,“不要亂跑,幫叔叔買了枝仔冰就回來。”
“嗯嗯。”
高嵐撒歡兒小跑行遠,謝停云默默綴在后邊。
少頃,高嵐抱著一堆棒冰回來,給每人分了一枝,她自己留了兩枝,倚在冼耀文膝蓋處,津津有味地啜著。
一本書,消磨一個下午,到了飯點,回家吃飯。
費寶樹知道他今天回來,沒有打牌,下廚做了兩道拿手菜。
吃飯時,桌邊坐了不少人,費寶樹、唐怡瑩、金靜嫣、謝湛然兄妹、全淡如、范弗利特,龍學美不在,她是要做事的秘書,正在對接臺灣的業務,晚飯自有安排。
“這些日子家里的開銷很大,外面的菜太貴了,一把蕹菜,不到一斤,要賣廿塊,癟塌塌的天羅絲要賣到十五塊一斤,搶鈔票一樣。”
冼耀文聽著費寶樹的牢騷,瞥一眼桌上的絲瓜蛋湯,“雞子比天羅絲便宜,放了三個?”
“雞子價錢還好,漲得不多,這些日子天天吃,快吃厭了。”
“吃膩了就不要吃好了,家里不差幾個買菜錢,再說菜賣得貴只是暫時的,臺風天過去就好了。”
“老爺你回來早了,后面還有臺風天。”
“再不回來,怕你跟人跑了。”冼耀文呵呵笑道。
費寶樹羞澀道:“老爺,不要說這種話,我能跟誰跑?”
“開個玩笑,看天色明天還要下雨,趁這會不下雨,等下出去走走。”
“嗯。”
食訖,兩人出去散了會步,早早返家。
翌日。
大雨滂沱,天上的鍋從黎明就往下倒水,大有覆城之勢。
雨太大,做不了事,冼耀文和昨日晚歸的龍學美聊了聊工作,接近中午飯點時出門,只帶上了全淡如。
目的地衡陽旅社。
抵達時,楊靜怡坐在前臺,不見楊麗華的身影。
楊靜怡見到他,滿臉喜色,一眨眼的工夫躥到了他邊上,“你回來了?”
“昨天回來的。”冼耀文撫了撫楊靜怡的秀發,“家里是不是沒法住了?”
楊靜怡點點頭,“前幾天被淹了,地板都泡爛了,霉味很重。雨戶擋不住雨,水流到墻上,也發霉了。”
“等臺風天過了,找人弄一弄。你媽呢?”
“在后面做飯……”楊靜怡忽然反應過來,“你在這里吃嗎?”
“嗯,多加四個人的米。”
“我去說。”
楊靜怡匆匆去又匆匆回,纏著冼耀文要他分享見聞,臺風天出不了門,天天窩在旅社里,她快無聊死了。
冼耀文揀一點素材,給她講基于事實的現編故事。
從前臺講到飯桌,又講到收拾碗筷才算結束。楊靜怡去午睡,冼耀文跟楊麗華去了后門搭建的簡易廚房。
一個木盆,冷水兌了點溫水,四只手泡在盆里,肩抵著肩,一個粗洗,一個細擦。
“有發病嗎?”
“剛來臺風那天晚上不大舒服,其他時間還好。”
“在家里搬重物了?”
“東西要放高。”
“東洋鬼子的房子臺風天是個問題,等七月的臺風天過來,把房子推倒用水泥磚頭重新蓋過。”
“來不及吧,八月、九月還有臺風天,要不等明年開春再說?”
“蓋平房幾天就行了,你不要操心,我會安排。”
楊麗華輕輕點頭,臉上幸福蕩漾,有一個男人做靠山,心里就是踏實。
“這些日子店里只有我和靜怡,我白班,她夜班,她晚上睡不踏實,每天都要午睡兩三個鐘頭補覺。”
冼耀文伸出手肘,幫楊麗華撩回下垂的鬢發,又在她臉上輕輕摩挲,壞笑掛起,“這次回來會待上一些日子,改天你找個借口,我們去北投的溫泉旅館宿一夜,吃野菜料理,享受山間的寧靜,后山、水池里,你想在哪里都行。”
楊麗華的臉頰猶如被374.2度的水蒸氣包裹,紅璞璞的,細水凝霜,“我,我……你,你誤會了,我,我不是……”
“呵呵呵,不要害羞,又不是小女孩。”擦拭干凈雙手,冼耀文擁住楊麗華,“玩火是刺激,但這里是旅社,我們要避諱的火不止靜怡一把。”
“店里只有三個客人……都出去了。”說完,楊麗華羞澀低頭。
“哈哈哈,小浪蹄子。”
在笑聲中,楊麗華的頭垂得更低。
少頃,暗香浮動散去,兩人洗好了碗筷,來到茶幾前安坐。
楊麗華泡了兩盞茶,兩人小聲談天說地,主要是楊麗華說,從帶著楊靜怡來臺灣說起,一路往回倒,她和楊靜怡父親的故事,她曾經崇拜過的男人,她年少時,她兩小無猜。
點點滴滴,講了她的心路歷程與成長。
輪到冼耀文,他講現在,講一些楊麗華沒有體會過的,他在洛杉磯參與的賭局,他和好萊塢女明星發生過的關系。
他和楊麗華之間無情也無愛,他有欲,以及一絲淡淡的友情,楊麗華有欲,也有依賴,情有,舐犢之情,愛有,母愛。
一個男人,年輕、富有,能讓她和女兒衣食無憂,那樣時不會激起抗拒心理,沒有忍辱負重的悲壯,倒是有一點小期待,如此,還有什么不知足呢,有的沒的沒必要去想。
何況,這個男人給了她久違的安全感、寧靜、祥和,還有慢,時間慢下來,節奏慢下來,不用為了飽腹時刻揣著個趕字。
醋意,不會在兩人之間發酵、升騰。
聊到下午茶時間,楊靜怡醒來,楊麗華去巡視房間,迎接上客的高峰期來臨。
冼耀文沒有再陪楊靜怡說話,雙耳貫通,喋喋與不休滑入又滑走,沒來得及看完的報紙在他手里翻動。
晚飯時間上樓,墮入王朝云的溫柔鄉。
吃著寡淡的日式家常菜,聽王朝云講拉斐特的情況。
臺風到來前,拉斐特已經蓋好了房頂,室內的工程一點沒落下,內墻、地板都弄好了,內飾在進行,等哪天雨停了就能弄外墻。
以美國顧問團的名義弄牛場一事也在進行中,場址就在陽明山附近,奶牛和肉牛的引進已落實。
王朝云托住在阿里山附近的熟人上了一趟阿里山,找到了一塊適合種甜菜根的土地,等臺風過去,甜菜根種植一事也能擺上日程。
吃了飯,聊了工作,冼耀文沒有逗留,早早冒雨回家。
晚上,他睡在唐怡瑩的房間。
九點上床,卻沒有急著睡,手里翻著書,聽唐怡瑩說話。
“我在龍泉街找了間店面,打算掛上靜樹齋的招牌,打開門做生意。”
“你怎么想的?”
“收回來的寶貝不好著急出手,要在手里壓一壓等好行市,這么一來,手頭的錢就緊張了,要多做點快進快出的生意。”
唐怡瑩一側身看著冼耀文,“我發現眷村的人手里也有好東西,沒有太稀罕的,但大多是容易出手的物件,拿回香港能賺點差價。”
“靜樹齋已經交給你,你看著辦就好。不過呢,收貨就收貨,不要搞亂七八糟的勾當。”
“什么叫亂七八糟的勾當?”
冼耀文放下書,睨了唐怡瑩一眼,“古玩行當哪些做法屬于亂七八糟,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從沒有指望古玩生意賺大錢,離盜、騙這種俗事遠一點,多辦點雅事。”
唐怡瑩不以為然道:“古玩行當本就是下九流的勾當,哪來太多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