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卿醒來時,想翻個身,卻發現自已被兩條鐵鉗似的手臂箍得死緊。
李東野還在睡。
這男人昨晚瘋得沒邊,平日里看著吊兒郎當,到了床上卻像是要把這二十幾年的勁兒都使完。
這會兒倒是老實了,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沉重且綿長,那張總是帶著三分痞氣的臉,睡著時竟顯出幾分孩子氣的乖順。
林卿卿沒敢大動,怕吵醒他,只能睜著眼看窗外透進來的晨光。
沒過多久,李東野醒了。
像是身體里裝了定時的發條,只要天一亮,這幫跑車的男人就會自動睜眼。
他先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把懷里的人往自已胸口狠狠按了一下,確定人還在,這才迷迷瞪瞪地睜開眼。
“怎么不多睡會兒?”
李東野低頭,在她頸側嗅了嗅,最后在那處昨晚留下的紅痕上又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林卿卿縮了縮脖子,伸手推他,“別鬧,還要趕路。”
“再抱會兒?!崩顤|野沒松手,反而把一條腿壓在她腿上,整個人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來,“到了J市,我怕就沒機會這么抱著你了?!?/p>
這話聽著有些發酸。
林卿卿心里軟了一下,手掌貼上他滿是胡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不管到了哪兒,你都是四哥?!?/p>
李東野在那只柔若無骨的手心里蹭了兩下,翻身坐起,動作利索地套上衣服。
“走,帶你去見世面?!?/p>
……
越往北走,路越平。
從坑坑洼洼的土路,變成了鋪著碎石子的公路,最后變成了寬闊平整的柏油馬路。
天色擦黑的時候,J市的輪廓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林卿卿扒著車窗往外看,嘴巴微張,半天沒合上。
這就是大城市。
路燈一盞接著一盞,連成兩條望不到頭的火龍。
馬路寬得能并排跑四輛大卡車,路邊不再是低矮的土坯房,而是整整齊齊的小樓,有的甚至有五六層高,窗戶里透出明晃晃的電燈光。
街上的行人也不是灰撲撲的。
男人們穿著挺括的中山裝,或者時髦的夾克,女人們穿著帶花的布拉吉,頭發燙成洋氣的卷兒,腳上踩著小皮鞋,走起路來噠噠作響。
甚至還能看見黑色的小轎車,像黑色的甲殼蟲一樣滑過街面。
李東野把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在縣城里算是號人物,開著大貨車,兜里揣著大前門,走到哪兒都是昂著頭。
可到了這兒,看著這一街的繁華,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城里人,他忽然覺得這輛跟著自已跑南闖北的老伙計,顯得那么寒酸、笨重,甚至有些臟。
就連他身上那件引以為傲的皮夾克,在這滿街的霓虹燈下,也顯出了幾分陳舊的油膩感。
車廂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李東野沒說話,只是默默把那盤鄧麗君的磁帶退了出來,關掉了收音機。
他在路邊找了個看著還算氣派的招待所停下。
“國營紅星招待所”。
這名字聽著就硬氣。
門口停著幾輛吉普車,還有兩輛锃亮的黑色轎車。李東野把貨車熄了火,轉頭看向林卿卿。
“下車吧?!?/p>
他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像平時一樣隨意,但林卿卿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緊繃。
進了大廳,腳下是大理石鋪的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頭頂掛著那種帶玻璃穗子的大吊燈,晃得人眼暈。
前臺的服務員是個年輕姑娘,穿著整齊的制服,正低頭織毛衣。
“開間房?!崩顤|野走過去,把介紹信拍在臺面上。
那姑娘眼皮都沒抬,手里竹針翻飛,“五塊。”
李東野掏錢的手頓了一下。
雖說出門的時候帶了不少錢,但在青山村,五塊錢夠一家子吃半個月的油鹽。他拿著的錢很大一部分是大哥給的,而大哥那里存的,是一家人一起攢的。
他雖然有些心疼,但也沒猶豫,數出錢連同介紹信一起遞過去。
拿著鑰匙上了樓。
房間確實好。
地上鋪著木地板,床上有軟墊,被面是緞子的,還帶著股香皂味。最稀罕的是屋里就有個衛生間,那是真的瓷磚貼的墻,有個白得發亮的抽水馬桶,還有個能照見全身的大穿衣鏡。
李東野把包往床上一扔,走到那面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此刻胡子拉碴,那件皮夾克領口磨破了皮,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和這個房間,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
他抬手抓了抓頭發,又去扯那不聽話的衣領,越扯越亂,最后有些煩躁地把手垂了下來。
“是不是挺土的?”
李東野看著鏡子里的林卿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跟個盲流似的。”
林卿卿走過來,仰著頭眨巴眨巴眼睛:“四哥,你一點都不土?!?/p>
她那雙桃花眼里倒映著李東野的影子,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你是咱們村最本事的男人。你會開車,會修車,腦子活,膽子大。這滿大街穿西裝打領帶的,有幾個能像你一樣,一個人開著車跑幾千里路?”
她伸出手,幫他把那翹起來的衣領一點點撫平。
“不管你是誰家的少爺,還是青山村的李東野,你都是那個敢為了兄弟拼命的男人?!?/p>
李東野看著她。
看著她那認真的眉眼,看著她那張一開一合的小嘴。
心里的那股子燥意和不安,奇跡般地平復了。
他反手握住林卿卿的手,把那只軟軟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用力捏了捏。
“卿卿?!?/p>
他喉結滾了滾,“等這事兒辦完了,咱就回家。”
林卿卿笑了,眉眼彎彎,“好,回家。”
李東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他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
那是武裝部的人留下的電話號碼。
紙條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
“我去打個電話?!?/p>
李東野松開手,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林卿卿一眼,“你在屋里等著,哪也別去。”
“去吧。”林卿卿坐在床邊,沖他點頭,“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