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不由大吃一驚,老百姓由于憤慨沖擊東廠可以理解,如今竟然沖擊午門,難道真要造反不成?急問道:“百姓為何突然沖擊午門?”
柳毅沉聲道:“據聞是史大用指使錦衣衛阻擋太子進宮見皇上,還把太子打傷了,此舉點燃了聚集在午門外百姓的怒火?!?/p>
孫承宗一聽便覺得不對勁,錦衣衛確是史閹的爪牙不錯,但也沒那個膽子打傷太子吧?而且,憤怒的百姓日前才焚燒了東廠,史大用嚇得一直躲在宮里不敢冒頭,如今午門外聚集了十數萬百姓,史大用怎么敢頂風作案,還打傷太子?
孫承宗心念電轉,立即想到一個可能,頓時心頭一震,急忙道:“守正,你立即趕去岷王府,讓岷王殿下馬上離府躲藏起來,快,切莫耽誤了!”
眾人聞言不禁駭然變色,柳毅點了點頭,急忙跑出內閣,張芝龍追了出去,大聲道:“大師兄,我陪你去?!?/p>
內閣值廬位于東華門附近,午門方向傳來的呼喊聲已清晰可聞了。孫承宗整了整官袍,對著張義俠和張一清等人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走!”
孫承宗很清楚,這波“倒史”的浪潮是東林黨在背后操縱的,人群突然沖擊午門,極大可能也是東林黨首趙明誠所授意,如果真是這樣,那么只能說太子等不及了,意圖搶班奪權呢。
以孫承宗為首的疊翠書院派一直意屬岷王徐文厚,奈何有嫡長繼承的祖制橫垣于前,慶王徐文燁又無明顯過錯,岷王實在沒有機會,所以疊翠派只能放棄爭奪,但現在不同了,如果太子真的提前搶班奪權,那就等于造反,自然就喪失了合法繼承皇位的權力。
像孫承宗這種經驗老到,觸覺敏銳的政壇精英,瞬間便意識到岷王的機會來了,不過,這份機會既是機遇,又是危機,得先躲過了危機,最后才能迎來機遇,所以他急命柳毅趕往岷王府,提醒岷王徐文厚速速躲藏起來。
言歸正傳,且說孫承宗等人走出內閣,正準備從東華門離開皇城,那料沒走多遠便迎面遇上了內閣首輔趙明誠。
趙首輔身后還跟著四輔錢謙益、戶部尚書趙東星、刑部尚書范三才等東林黨部閣官員。
“孫大人!”趙明誠離遠便高聲叫道。
孫承宗本欲躲避的,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硬頭皮迎了上去。
身后的張義俠和張一清等人卻沒有孫承宗那般靜氣的功夫,眼見趙明誠的后面還跟著數十名手持刀槍的家奴,不由緊張起來。
很快,趙明誠等人便走到近前。
孫承宗瞥了一眼那些手持刀槍的家奴,皺眉道:“光天化日之下,趙大人縱奴明火執杖入宮,意欲何為?”
趙明誠淡定地道:“孫大人切莫誤會,我等不久前隨同太子殿下入宮求見皇上,誰知權閹史大用竟然指使錦衣衛極力阻攔,最后甚至打傷太子殿下,虧得我等跑得快,逃到了午門外,這才幸免于難。
所以我等懷疑皇上已經被閹黨扣押,甚至已經遇害了,如今我等奉了太子之命趕往后宮誅除閹黨,拯救皇上,孫大人乃內閣輔臣,國之棟梁也,可愿與吾等一道同往?”
趙明誠說完便意味深長地看著孫承宗,很明顯,他正是沖著孫承宗來的,如果后者敢說一個不字,頃刻就會有性命之憂。
孫承宗沉聲道:“竟有此等事,那本官自當一道前往求證?!?/p>
趙明誠擊掌道:“好,孫大人不愧是國之棟梁,深明大義,請!”
孫承宗倒是沉得住氣,登即隨同趙明誠等人往后宮方向而去。
其實趙明誠完全可以把孫承宗給殺了,但后者畢竟是閣老,影響力不容小瞧,若殺了他,后續的麻煩很大,更何況賈環手握數萬精銳,就在距離京城數百里外抗擊清軍,而賈環也是疊翠書院出身的,同時更是孫承宗的門生故舊,所以趙明誠也不得不有所忌憚。
如今最好的結果是順利滅掉以史大用為首的閹黨,救出被“扣押”的乾盛帝,然后由乾盛帝下旨宣布退位,讓太子徐文燁繼承皇位,那就一切都完美無缺了。
太子搶班奪權,黑鍋由閹黨來背,東林黨既立下從龍之功,又獲得撥亂反正,挽救江山社稷的大好名聲,還安撫了百姓的情緒,同時又不用跟以孫承宗為首的疊翠派撕破臉,簡直是一舉多得的美事!
再說此時,憤怒的百姓已在“熱心市民”的帶領下,一路暢通無阻地沖到了乾清門前,史大用嚇得躲進乾清宮,緊閉大門大出。
“誅殺權閹史大用,拯救皇上!”
“清除閹黨,挽救社稷?!?/p>
人群憤怒咆吼著,一邊奮力撞擊乾清門,史大用此時已嚇得六神無主,不久前他還慶幸把太子徐文燁給忽悠住了,那料到下一刻,暴民就潮水般沖了進來,要不是他反應快,迅速躲回乾清門內,恐怕就要被這些暴民抓住活活毆死了。
不過,外面的暴民正在猛烈撞擊乾清門,只怕是抵擋不了多久的,若大門被攻破,自己恐將死無葬身之地了,而這個時候能救他的,只有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的乾盛帝了。
念及此,史大用急急跑回乾清宮的暖閣,此時的乾盛帝還趴在床上昏睡,乾清門外山呼海嘯般的聲音竟也沒能把他吵醒。
“皇——上!”史大用撲通跪倒在床前,大哭道:“皇上快醒醒,太子造反了?”
乾盛帝此刻正昏昏沉沉的,聽到“造反”二字,竟然一個激凌坐起來,厲聲問道:“造反?誰敢造反?”
史大用大喜過望,激動得涕淚交加,一邊抹眼淚,一邊哭道:“皇上您醒了,太子造反了,不信你聽?”
乾盛帝側耳細聽,果然聽到乾清門外傳來的喊殺聲和撞門聲,昏沉的頭腦倒是漸漸清醒過來,驚疑不定地道:“太子真的造反了?他為何造反?”
乾盛帝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都快咽氣了,皇位遲早都是太子的,難道他連十天半個月都等不得,竟急著要搶班奪權?
史大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皇上可還記得皇太極讓馬驤帶話向太子問好的事?”
乾盛帝這段時間病迷糊了,記憶力似乎也有所衰退,沉思了片刻才想起來,點頭道:“對了,是有這樣的事。”
史大用立即道:“皇上有所不知了,原來太子在沈陽這兩年間,竟迎娶了建奴官員的女子為妻,還生有一子,如今那母子倆還留在沈陽。太子擔心丑聞敗露,于是在趙明誠等東林黨人慫恿下造反了。”
乾盛帝登時怒火縱燒,霍地站起來罵道:“叛臣逆子安敢爾,你去打開宮門,朕看誰敢!”
乾盛帝久病在床,突然站起來,只覺天旋地轉,一個踉蹌便差點跌倒,史大用忙扶住,急道:“皇上,現在乾清門外都是被東林黨煽動的暴民,這些暴民愚昧無知,是不講理的,一旦打開大門,他們誓必不分青紅皂白地沖進來,老奴雖死不足夠惜,但暴民若傷了皇上分毫,那老奴百死則莫贖也!”
恰在此時,乾清門外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有人高叫:“太子殿下來了,快讓開!”
乾盛帝呆了一下,繼而緩緩坐下,忽然竟咧嘴瘆笑起來,讓人不寒而栗。
“好,都是朕的好兒子,朕的好兒子啊……咳咳咳!”
乾盛帝咳著咳著便吐出一口污血,嚇得史大用臉都綠,現在乾盛帝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若這個時候死了,那他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東林黨到時把弒君的罪名往他頭上一扣……
史大用驚出一身冷汗,連忙給乾盛帝撫胸理氣,后背是不敢拍的,因為乾盛帝后背的毒瘡腐爛得很厲害。
幸好,乾盛帝慢慢平復下來,看樣子還撐得住,史大用連忙道:“皇上,如今該如何是好?”
乾盛帝到底是經歷過大風浪的,眼中寒光一閃,淡道:“磨墨,朕要擬旨!”
…………
岷王府,徐文厚正在享用美食,只是短短一個多月,似乎又胖了些。
自從賜死了前太子徐文宏后,乾盛帝一直沒再立太子,徐文厚本來還心存幻想的,結果前月慶王被立為太子,徐文厚總算死心了,便開始擺爛,更加醉心于美食和作畫,體重立即蹭蹭蹭地上去了。
這時,一名小太監進來稟報道:“殿下,柳翰林有緊要事求見,似乎挺急的。”
徐文厚笑道:“柳守正來得好,讓他進來陪本王喝兩杯?!?/p>
片刻,柳毅和張芝龍便被帶了進來,前者劈頭就道:“岷王殿下快走,太子造反了,此地不宜久留!”
徐文厚剛舉起酒杯,準備邀請二人入席,聞言手一抖,酒杯摔落地上,那包子臉刷的就白了,哆嗦著道:“太子……為……為何要造反?”
柳毅大聲道:“來不及解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p>
徐文厚機靈靈地打了寒顫,想當年,前太子徐文宏跟隨太上皇復辟造反,第一個就是拿其他兄弟開刀,當時自己要不是剛好到鐵網山打獵,恐怕已經跟其他皇子般成為刀下鬼了,縱使如此,前太子還是派了一隊騎兵追殺到鐵網山,幸好賈環機靈,成功反殺了追兵,自己才有命活到現在。
現在的太子徐文燁竟然也造反了,還真是一脈相承的親兄弟啊,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徐文厚轉身便往屋外跑去,展現出與體形極度不符的靈活。
“殿下等等奴才??!”李進忠鬼哭狼嚎般追了出去。
徐文厚等人剛從后門離開岷王府,東宮侍衛首領張寒便帶著人殺到了,迅速封鎖各處門戶,然后便破門而入,可惜卻撲了個空。
且說徐文厚和柳毅等人倉皇逃出王府,往最近的朝陽門奔去。如今情況不明,不知道有多少人跟隨太子造反,為了穩妥起見,徐文厚打算從朝陽門逃出城,趕去薊州找賈環。
徐文厚如今最信任的人就是賈環,而且后者手里有兵馬,可以調兵入城平叛。
徐文厚的思路無疑是正確的,但是運氣卻不太好,兵部尚書張鳳翼已經先他一步趕到朝陽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