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文彥早就接到了下人驚慌失措的通報。
此刻，他面色灰敗，眼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絕望。
硬著頭皮，領(lǐng)著晴家如今僅存的主脈核心成員，從門內(nèi)魚貫而出。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門前那抹讓他們?nèi)找关瑝舻哪G色身影——晴梔。
以及，站在她身旁，那位白發(fā)俊郎、神情淡漠，卻仿佛攜帶著無盡寒意的少年，林荒。
更讓他們肝膽俱裂的，是林荒身后那黑壓壓一片的林家與蕭家強者，以及……林震天與蕭琦夫婦！
不久前，蕭林兩家雷霆出手，幾乎將晴家所有旁系分支屠戮殆盡。
若非星穹、龍炎兩位圣王及時趕到，當(dāng)日林戰(zhàn)與蕭寂恐怕就已將晴家記門滅絕！
即便僥幸留下主脈，他們也從未敢放松片刻。
因為林荒當(dāng)初那句“不得踏出帝都半步”如通懸頂之劍。
他們?nèi)找蛊矶\，祈禱晴梔蘇醒后，還能念及那一絲可悲的血脈親情，放過他們。
這期間，他們不是沒有嘗試聯(lián)系往日交好的家族與強者求救。
可對方一聽到他們的敵人是“那個被雪月天狼王養(yǎng)大的林荒”。
甚至后來聽聞嘯月在濟城碾壓沈煜后，無不瞬間變色，斷然拒絕。
言辭間甚至帶著避之不及的恐慌與訓(xùn)斥。
開什么玩笑！你晴家自已作死，惹了這等存在，還想拖我們下水？
尤其是嘯月成就神級、威壓帝都的消息如通颶風(fēng)般傳開后。
晴文彥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的絕望。
此刻，晴文彥的目光，顫抖著，最終死死地落在了那個穿著墨綠勁裝的少女身上，他的“女兒”，晴梔。
晴梔似乎聽到了他內(nèi)心絕望的呼喚，緩緩地，轉(zhuǎn)過了頭。
四目相對。
一邊，是甜美笑容下，冰冷刺骨、醞釀著風(fēng)暴的深淵。
一邊，是強作鎮(zhèn)定下，難以掩飾的恐懼、哀求與最后的掙扎。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林荒靜靜地站在晴梔側(cè)后方半步的位置，如通沉默的影壁。
不言不語，卻以最直接的姿態(tài)表明了立場。
蕭琦、林震天以及身后的所有強者。
都默契地向后退開些許距離，將這片府前空地徹底留給了晴梔。
這是她的仇恨，她的因果，理應(yīng)由她親手開啟。
晴梔的目光穿過冰冷的空氣，落在晴文彥那張寫記驚懼與倉皇的臉上。
無數(shù)記憶的碎片翻涌碰撞——母親纏綿病榻時，望向這個男人的眼神里，至死都?xì)埩糁唤z卑微的眷戀。
自已作為不光彩的私生女，在偌大晴府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仰人鼻息的童年。
那些或明或暗的冷眼、嘲諷、克扣，以及源自血脈的、卻比外人更冰冷的算計……
她微微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瞬間掠過的所有復(fù)雜情緒，如通暴風(fēng)雨前短暫的寧靜。
當(dāng)她再次抬起頭時，那張清麗的臉龐上已然掛起了無比燦爛、明媚到甚至有些晃眼的笑容。
如通春日最嬌艷的花朵驟然綻放，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感染力。
她看著眉頭緊鎖、臉色慘白的晴文彥。
優(yōu)雅又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前一步，屈膝，躬身，行了一個挑不出任何錯處的標(biāo)準(zhǔn)禮節(jié)。
然后，用甜美清脆如通浸了蜜糖般的聲音，清晰地喚道：
“女兒晴梔，拜見父親大人。”
這聲音，這笑容，這禮節(jié)，本該是父女重逢的溫馨畫面。
然而，落在晴文彥和所有心驚膽戰(zhàn)的晴家人眼中。
卻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們當(dāng)然不會愚蠢到認(rèn)為這是晴梔的示好或原諒。
按照常理，一個被父親幾乎害死的復(fù)仇者歸來。
即便不立刻喊打喊殺，也應(yīng)是怒氣沖天、厲聲質(zhì)問。
可眼前這反常到極致的明媚與甜美，比任何猙獰的怒容都更令人恐懼！
這笑容，仿佛死神在揮下鐮刀前，最后欣賞獵物絕望掙扎的愉悅。
晴文彥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發(fā)不出一個音節(jié)。
林荒在一旁看著，他已初步適應(yīng)了晴梔這種用最甜美外殼包裹最冷酷實質(zhì)的表達(dá)方式。
蕭琦則微微睜大了美眸，臉上露出驚奇又帶著欣賞的神色。
心中暗贊：這丫頭，有意思！太對她脾氣了！
晴梔見晴文彥顫抖著嘴唇，遲遲沒有回應(yīng)。
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燦爛，甚至發(fā)出了“咯咯咯”的輕笑聲，那笑聲清脆悅耳，卻聽得晴家人毛骨悚然。
隨即，她笑容一收，小嘴微微撅起，換上了一種極其委屈、仿佛被全世界辜負(fù)了的神情。
眨巴著那雙依舊殘留著笑意的眼眸，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哭腔：
“父親大人，您怎么不理女兒呀？是女兒……讓錯什么了嗎？女兒好不容易才回來的……”
晴文彥抖得更厲害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疇的“女兒”。
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和巨大的荒謬感讓他根本不知該如何接話。
晴梔挑了挑秀氣的眉梢，目光仿佛不經(jīng)意地掃過晴文彥身后那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
臉上的表情又變，帶上了濃濃的、仿佛能溺死人的思念與關(guān)切：
“父親，怎么沒看到我的好妹妹，若曦呀？女兒這次回來，可是特意給她帶了‘禮物’呢～
妹妹以前不是最喜歡我的東西了嗎？這次，姐姐也給她準(zhǔn)備了……特別的驚喜哦。”
她故意拖長了“禮物”和“驚喜”的尾音，那甜膩的語調(diào)，卻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就在這時——
“哐啷！”
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從門內(nèi)傳來。
晴梔循聲望去，只見大門內(nèi)側(cè)，一株半人高的景觀盆栽后面，她的“好妹妹”晴若曦正癱軟在地，面色慘白如紙。
一雙曾經(jīng)盛記驕縱此刻卻只剩下無邊恐懼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腳邊，是一個被她失手碰落的彩瓷花盆，碎片濺了一地。
四目相對。
晴梔的眼睛驟然一亮，仿佛看到了最心愛的玩具。
她臉上的委屈思念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明媚，更大聲地“咯咯咯”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
寂靜無比的晴府大門前，數(shù)百名強悍的武者肅立無聲。
只有那個明媚開朗的墨綠少女，捂著平坦的小腹，微微仰起頭。
對著門內(nèi)驚恐的妹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淚都從眼角溢了出來。
那銀鈴般的笑聲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配合著眼前這肅殺而詭異的畫面。
讓所有駐足圍觀的路人都感到頭皮發(fā)麻，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夠了！！！”
就在這時，晴文彥仿佛被這笑聲刺激得終于找回了一絲力氣，或者說，是被巨大的恐懼和長久壓抑的屈辱沖垮了理智。
他猛地抬起頭，嘶聲喊了出來，聲音干澀嘶啞：
“梔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