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停在洞口外。
很輕,但王大海聽見了。不是野獸——野獸的腳步沒這么穩,這么有節奏。也不是人——人不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用這種步子走路。
他背貼洞壁,冰涼粗糙的巖石硌著后背。手摸向腰后,那里別著柴刀,刀柄纏的麻繩粗糙,手心沁出細汗,麻繩有點滑。
呼吸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洞外有光。
很暗的光,綠瑩瑩的,從洞口縫隙漏進來一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光在移動,慢慢地,掃過地面,掃過洞壁。
在探查。
王大海的手指扣緊刀柄。指甲嵌進掌心,疼,但能讓人清醒。
光停了。
停在洞口。
然后,有東西進來了。
不是走,是滑?;M洞口,幾乎沒有聲音。那團綠光也跟著進來,照亮了洞口一小片區域。
王大??匆娏?。
是個偵察器。和海里那個很像,但小一些,紡錘形,表面啞光,在綠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色澤。它懸在離地半尺的高度,緩緩轉動,暗紅色的傳感器孔像眼睛,掃視著洞內。
王大海屏住呼吸,身體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偵察器在洞口停了約莫十秒。然后,它開始往里滑。
速度很慢,一邊滑,一邊用綠光掃描洞壁、地面、頂棚。光柱移動得很細致,每一處裂縫,每一塊凸起的巖石,都不放過。
它在找什么。
找碎片?還是找他?
王大海的背緊緊貼著洞壁,感覺巖石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他所在的角落是個凹陷,正好在陰影里,偵察器的光一時半會掃不到。
但遲早會掃到。
偵察器越滑越深。已經過了他藏身的位置,往石室方向去。
王大海輕輕松了口氣,但沒完全放松。眼睛死死盯著那團綠光,看著它消失在拐角。
石室方向傳來細微的聲響——是偵察器在掃描,綠光照在巖石上的反光在洞壁閃爍。
他得出去。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偵察器進了深處,洞口是空的。
他慢慢挪動腳步,腳尖先著地,輕輕踩實,再挪重心。一步,兩步,往洞口移動。
很慢。慢得像蝸牛爬。耳朵豎著,聽著石室方向的動靜。
到了洞口。外面是夜,黑沉沉,只有遠處一點天光。他彎腰,準備鉆出去。
就在這時,石室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嗡鳴。
不是警報聲,更像某種高頻信號,短促,刺耳,像針扎進耳朵。
王大海渾身一僵。
被發現了?
不對。如果是發現了他,偵察器應該沖出來,而不是在原地發出信號。
除非……
它在呼叫同伴。
這個念頭像冰水澆下來,從頭涼到腳。
他不再猶豫,猛地鉆出洞口,撲進外面的灌木叢。荊棘劃破衣服,刺扎進皮肉,但他顧不上了,手腳并用,往山坡下滾。
滾了約莫十幾米,停在一片亂石后面。他趴著,喘氣,耳朵聽著洞口的動靜。
嗡鳴聲停了。
洞內恢復寂靜。
但幾秒后,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從遠處,林子里,傳來類似的嗡鳴回應。一聲,兩聲,三聲。
不止一個。
它們在互相聯絡。
王大海爬起來,貓著腰,借著灌木和亂石的掩護,往山下狂奔。腳踩在碎石上,嘩啦響,他盡量放輕,但速度不能慢。
得離開這里。馬上。
他跑下山,沒走原路,繞了個大圈,從山的西側下來。這里離村子更遠,但更隱蔽。
跑到山腳下,已經能看見村子的輪廓,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幾點燈光。他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
山腰處,礦洞方向,隱約有幾團綠光在閃爍。
像鬼火。
但比鬼火更瘆人。
王大海抹了把臉上的汗——不知是跑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轉身,往村里走。
腳步很快,但腦子轉得更快。
偵察器找到了礦洞。它們發現了什么?是碎片的頻率殘留?還是他留下的痕跡?
它們會不會進去搜查?
如果進去,會不會找到石板下的碎片?
如果找到了……
他不敢想下去。
得回去看看。但不能現在回去——偵察器肯定還在附近。得等天亮,等它們撤了。
而且,他得想個辦法,在偵察器眼皮底下,把碎片再轉移一次。
難。
回到村里時,已是后半夜。
村子死寂。狗都不叫了,只有風聲,和遠處海浪永不止息的嘩嘩聲。
王大海翻墻進院,落地很輕。走到灶房,舀水洗臉。水涼,撲在臉上,刺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水盆里的倒影。臉被荊棘劃了幾道口子,滲著血絲。眼睛里有血絲,也有別的東西——一種他以前沒有過的、沉甸甸的東西。
洗完臉,他回到屋里。秀蘭睡得很沉,側躺著,手護著肚子。他輕輕躺下,沒挨著她,怕驚醒她。
睜著眼,看屋頂。
茅草頂有幾處漏光,能看見星星。星星很亮,很遠,冷冰冰的。
他想起了方舟。想起澤魯斯,想起那片永恒的灰白星云,想起訓練艙里模擬的海底。
那些好像已經很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可現在,那些事追過來了。追到他的家門口,追到他藏身的山洞里。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壁是土坯的,粗糙,能摸到稻草茬子。他伸出手指,在墻上無意識地劃著。
劃出紋路。不規則的,混亂的,但漸漸有了形狀。
是碎片上的紋路。
他停下手,看著那些劃痕。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手指能感覺到凹痕。
同一種語言。
來自星空的語言,刻在海底的金屬上,刻在山洞的石板上,現在,刻在他家的土墻上。
像個輪回。
他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被秀蘭推醒。
“大海,醒醒。”
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秀蘭站在炕邊,手里端著碗粥。
“爹叫你?!彼f,把粥遞給他,“測量隊來了,在村口集合?!?/p>
王大海坐起來,接過粥碗。粥還熱,冒著白氣。
“這么早?”
“說是要趕潮水?!毙闾m看著他臉上的劃痕,眉頭微皺,“你這臉……咋弄的?”
“昨天在山上,讓荊棘劃的?!蓖醮蠛5皖^喝粥,含糊地說。
秀蘭沒再問,轉身出去了。
王大海幾口喝完粥,穿上衣服,出門。
院子里,王建國已經收拾好了。老人換了件干凈的褂子,頭發梳過,雖然還是花白,但整齊了些。
“走?!蓖踅▏f,拄著拐往外走。
王大海跟上去。
村口已經聚了十幾個人。大多是村里的青壯,也有幾個老人——熟悉地形,能帶路。李耀東也在,正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
那中年人三十來歲,穿著中山裝,口袋里別著鋼筆。皮膚白,不像常曬太陽的,戴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他手里拿著個筆記本,正低頭記著什么。
旁邊停著兩輛卡車,綠色帆布篷,車身上噴著字:“縣海洋資源普查隊”。車旁邊堆著些儀器:鐵箱子,三腳架,還有幾個圓盤狀的東西,用帆布蓋著。
王大海掃了一眼那些儀器。
外表看,和普通勘測設備沒什么區別。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鐵箱子的接縫處,密封得特別好,嚴絲合縫,不像這個年代國產貨的做工。
而且,顏色太新了。新得有點假。
“人都到齊了?”中年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聲音很溫和,但帶著股官腔。
李耀東點頭:“齊了齊了。張隊長,這是咱們村的王建國,老漁民,地形最熟。這是他兒子王大海,年輕,有力氣。”
張隊長打量了王大海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可能看到了劃痕,但沒問。
“好?!彼仙瞎P記本,“咱們這次任務,是勘測海岸線,采集樣本,為后續開發做準備。需要大家配合,帶路,搬設備,必要時下水協助。工錢一天五毛,中午管飯。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
“那行,出發?!?/p>
隊伍動起來。王大海和王建國被分到第一組,跟著張隊長,往東海岸走。
路上,王大海觀察著張隊長和他帶來的幾個人。
除了張隊長,還有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男的都穿著工裝,女的扎著馬尾,戴著遮陽帽。他們話不多,但動作很利索,抬設備,架儀器,配合默契。
太默契了。
不像臨時湊起來的隊伍,倒像訓練過很久。
王大海幫著抬一個鐵箱子。箱子很沉,里面不知道裝著什么。抬的時候,他故意晃了一下,箱子磕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心點?!币粋€年輕人說,語氣平淡,但眼神銳利地掃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王大海道歉,手下更穩了。
到了第一個勘測點——一片開闊的沙灘。張隊長指揮架設儀器。三腳架支起來,上面架著個圓盤狀的東西,表面有刻度,有鏡頭。
“這是什么?”一個村民好奇地問。
“測深儀。”張隊長解釋,“用來測量海底地形?!?/p>
王大海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測深儀”。外表看,確實像。但他注意到,圓盤側面有個極小的接口,蓋著橡膠塞,塞子的顏色和機身不太一樣。
而且,儀器啟動時,發出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正常的測深儀,會有嗡嗡的電機聲。
“王大海?!睆堦犻L叫他,“你熟悉這片海,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有暗礁嗎?”
王大海點頭:“知道一些?!?/p>
“好,你過來,幫我標注一下?!睆堦犻L展開一張地圖,鋪在箱子上。
地圖是手繪的,很粗糙,但基本輪廓對。王大海指著地圖,把知道的暗礁、溝壑、洄流區一一標出來。
張隊長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
“這一片,”王大海指著鬼爪灘附近,“暗流多,礁石密,船進不去?!?/p>
“人能不能進去?”張隊長問。
“能,但危險。得等潮水最低的時候,踩著礁石過去?!?/p>
“水深呢?”
“平均十幾米,最深的地方有三十多米?!?/p>
張隊長點點頭,在地圖上做了個標記?!斑@一片,我們要重點勘測?!?/p>
王大海心里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為啥?”
“地質結構特殊,可能有研究價值?!睆堦犻L合上筆記本,笑了笑,“科學嘛,就是要探索未知?!?/p>
笑容很標準,但眼睛里沒什么溫度。
接下來一上午,勘測隊沿著海岸線移動,每隔幾百米就停下來測量、采樣。王大海和其他村民幫忙搬設備,打下手。
他一直在觀察。
觀察那些儀器的工作方式,觀察張隊長和他手下人的一舉一動。
有幾個細節,讓他越來越確信,這支“測量隊”不簡單:
第一,他們對潮汐、水流、海底地形的興趣,遠遠超過對漁業資源、海岸開發的興趣。每次測量,都要反復調整參數,采集的數據量極大。
第二,他們的儀器太先進了。有些設備,王大海在方舟的資料庫里見過類似的——不是這個時代地球該有的技術。
第三,他們彼此交流時,偶爾會蹦出幾個詞,發音很奇怪,不像任何方言,也不像外語。而且,他們用手勢交流時,有些動作很特別,像某種信號。
中午,勘測隊在沙灘上休息,吃干糧。張隊長拿出幾個鐵皮飯盒,里面是饅頭和咸菜,分給大家。
王大海接過飯盒,蹲在一邊吃。眼睛瞟著張隊長那邊。
張隊長沒吃,正和那個女隊員低聲說話。兩人背對著其他人,聲音壓得很低,但王大海耳朵尖,隱約聽見幾個詞:
“……頻率異常……確認位置……干擾源……”
女隊員點頭,從背包里拿出個小儀器,巴掌大,屏幕亮著,上面有波形圖。她對著周圍掃了一圈,最后,屏幕上的波形劇烈跳動起來。
指向的方向,是山里。
礦洞的方向。
王大海低下頭,咬了口饅頭。饅頭干,噎嗓子,他慢慢嚼,腦子里飛快轉。
他們在找頻率異常。
找到了礦洞。
下一步,他們會去搜查。
得趕在他們前面,把碎片轉移。
但怎么趕?他現在脫不開身,一整天都得跟著勘測隊。
他瞥了眼王建國。老人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慢慢吃著饅頭,眼睛望著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蓖醮蠛W哌^去,蹲下。
“嗯?”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可能早上吃壞了?!蓖醮蠛N嬷亲?,臉上做出難受的表情,“想回去躺會兒?!?/p>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澳軗巫??要不跟張隊長請個假?”
“我問問?!?/p>
王大海走到張隊長面前,把情況說了。
張隊長推了推眼鏡,打量著他?!皣乐貑??要不要讓人送你去衛生所?”
“不用不用,躺會兒就好?!蓖醮蠛[手,“下午應該就能好。”
張隊長想了想,點頭:“行,那你先回去休息。下午好了再過來?!?/p>
“謝謝張隊長?!?/p>
王大海轉身離開。走出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
張隊長正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