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帥府軍議。
氣氛與前幾日已大不相同。
雖然糧食危機稍解,但王秉坤被殺、三十三名精銳守衛慘遭屠戮的消息已無法完全封鎖,如同陰云籠罩在眾人心頭。
將領們竊竊私語,臉上皆有驚疑不安之色。
趙天德姍姍來遲,一進大堂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堆砌著沉痛與自責:“侯爺!末將有罪!末將無能啊!”
他捶胸頓足,幾乎聲淚俱下:“末將費盡千辛萬苦,多方打點,昨日方才說動那豐濟商會的王會長,他答應擠出一批糧食售予我軍!”
“誰知昨夜竟發生如此慘劇!王會長遇害,糧道恐又生變!這定是韃靼惡賊見我軍民即將得救,下的毒手啊!請侯爺恕末將辦事不力之罪!”
他這番表演情真意切,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反而凸顯出竭力辦事卻橫生枝節的無奈與委屈。
眾將聞言,不少人也面露唏噓,覺得趙將軍似乎也確實不易。
然而,帥座之上的蕭策,反應卻有些異常。
他并未立刻讓趙天德起身,只是單手撐著額頭,手指用力揉按著太陽穴,眼神似乎有些渙散,喃喃道:“死了!都死了!好狠的手段!”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掃過趙天德,那眼神竟帶著一絲詭異的飄忽和偏執,聲音也陡然拔高:
“糧食!對!糧食!趙將軍,你方才說搞到糧食了?”
趙天德被蕭策這異樣的狀態弄得一愣,連忙應道:“是!末將幸不辱命,雖歷經波折,總算購得一批,雖不多,但……”
“在哪?!”
蕭策猛地打斷他,身體前傾,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趙天德。
“已送入府庫。”
趙天德被看得心里發毛。
“好!好!趙將軍,你立了大功!”蕭策忽然笑了起來,“重重有賞!必須重賞!”
他站起身,在大堂中來回踱步,步伐略顯急促凌亂:“有了糧,就有了力氣!有了力氣,就能報仇!”
他猛地停步,轉身面向眾將,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諸位!韃靼欺人太甚!”
“劫我糧草,殺我軍民,如今更潛入城中,屠我獄卒,戮我盟友!”
“此仇不報,我蕭策枉為鎮北侯!枉為人子!”
他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咆哮:“他們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們?做夢!本侯的新操典已成,將士們經過黑風峪一戰,已脫胎換骨!如今又得糧草補充,正當一鼓作氣,報此深仇!”
趙天德越先還在詫異蕭策又在玩什么花招,但此刻心中竊喜!
看來王秉坤之死和接連打擊,讓這位年輕侯爺的腦疾復發了!
他正要順勢煽風點火。
卻聽蕭策繼續吼道:“本侯決議!集中全軍兵力,主動出擊,直搗黃龍!目標——韃靼在黑風峪外的囤糧草場!”
“燒其糧草,滅其精銳,一舉扭轉北疆戰局!”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就連楊嵐和沈知微也適時的面露驚愕,楊嵐裝作焦急的樣子,急忙出列:“侯爺!不可!”
“我軍新得補給,尚未完全恢復,敵情不明,貿然傾巢而出,太過兇險!”
“兇險?”
蕭策猛地扭頭瞪向楊嵐,眼神偏執,“大嫂!畏首畏尾,豈能成事?韃靼接連得手,必然驕縱,絕不會料到我們敢主動出擊!此乃天賜良機!”
他猛地看向趙天德,臉上帶著一種狂熱信任的笑容:“趙將軍!你說是與不是!”
“你屢次與韃靼交手,深知敵情,你認為本侯此計如何?是否乃奇謀妙策?!”
趙天德心中狂笑不止,臉上做出激動萬分的表情,噗通一聲再次跪下,聲音洪亮無比:
“侯爺英明!此計大膽絕倫,出人意表!正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之要旨!”
“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侯爺真乃神人也!”
他磕了個頭,繼續慷慨陳詞,極力吹捧:“侯爺新操典神妙無雙,將士們皆欲效死!如今糧草稍足,正當一展鋒芒!”
“末將堅信,在侯爺神機妙算統領之下,此戰必能大獲全勝,揚我大胤國威,一雪前恥!”
他這番露骨的阿諛奉承,聽得一些尚有理智的將領直皺眉頭。
但蕭策卻仿佛極為受用,哈哈大笑!
“好!說得好!知我者,趙將軍也!此戰若勝,趙將軍當居首功!”
趙天德心中得意至極。
既然蕭策自己做死,他自然不會攔著他。
原先他還有些猶豫,京城大人那邊要如何回報自己的失敗。
如今,蕭策自己給自己刨好了墳墓!
然而,蕭策笑聲戛然而止。
他走到趙天德面前,俯下身,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趙將軍如此忠心,又如此看好此戰,甚好!”
“既然如此,這先鋒重任,非趙將軍莫屬!”
蕭策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斬釘截鐵。
“趙將軍麾下兒郎,近日吃得最飽,養得最足,體力精力皆為全軍之冠!正適合擔任此番奇襲的先鋒敢死隊!為我大軍撕開敵陣,直插心臟!”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絲狂熱的笑容,盯著瞬間僵住的趙天德:
“趙將軍,你……不會讓本侯失望吧?”
趙天德臉上的慷慨激昂瞬間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干干凈凈,嘴巴微張。
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冰封,僵在原地!
他本是極力慫恿蕭策去送死,怎么轉眼間,這送死的先鋒敢死隊,竟落在了自己頭上?!
自己麾下是吃得飽,但那是為了關鍵時刻掌控朔風城用的啊!
不是去沖擊韃靼重兵守衛的糧草大營當炮灰的!
眾將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楊嵐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沈知微垂眸掩去一絲冷笑。
趙天德喉結滾動,冷汗瞬間濕透重衣。
他想開口推辭,卻發現所有退路都被自己剛才那番慷慨陳詞堵死!
在蕭策那看似狂熱實則冰冷的注視下,他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末將……遵……遵命!”
帥府軍議大堂,空氣凝固如鐵。
蕭策那看似狂熱的戰令如同驚雷炸響,不僅將趙天德劈得外焦里嫩,更讓在場所有將領目瞪口呆,脊背發寒!
主動出擊?
直搗黃龍?
還要讓趙天德部擔任先鋒敢死隊?
這哪里是戰術?
這分明是驅羊入虎口,自取滅亡!
短暫的死寂后,嘩然之聲驟起!
“侯爺!三思啊!”
朔風城主將王擎第一個猛地踏出一步,聲音因急切而嘶啞,甚至顧不得尊卑禮儀。
“我軍新得補給,士卒元氣未復,敵情更是不明!黑風峪雖勝,乃依托地利埋伏,如今要主動深入敵境,攻打其重兵守衛的糧草大營?”
“此乃九死一生之局!請侯爺收回成命!”
李莽更是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抱拳吼道:“侯爺!趙將軍所部雖得飽食,然連日守城亦是人困馬乏,豈堪如此重任?末將愿代趙將軍為先鋒,但此戰……打不得啊!”
“是啊侯爺!太過兇險!”
“還請侯爺以朔風城數萬軍民為重!”
數名心中尚存忠義、或是單純被這瘋狂計劃嚇到的將領紛紛出列勸阻,大堂之內一時群情洶涌。
趙天德跪在地上,臉色灰敗,冷汗涔涔,心中將蕭策咒罵了千萬遍,卻也不敢在此刻接口。
他巴不得所有人都反對,正好順勢推掉這送死的差事!
然而,帥座之上的蕭策,面對眾將的激烈反對,臉上的狂熱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越發顯得詭異偏執。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墨亂跳!
“兇險?哪一場大戰不兇險?”
蕭策聲音拔高,眼神掃過眾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
“我父兄當年率孤軍深入漠北,難道不兇險?他們可曾退縮?!”
“如今韃靼欺到我頭上,殺我的人,斷我的糧,若不一戰打出威風,難道要縮在城里,等著他們下次再來屠戮我們的兄弟,焚燒我們的家園嗎?!”
“本侯意已決!誰敢再言退縮,動搖軍心,以軍法論處!”
他最后一句幾乎是咆哮而出,帶著一股腦疾發作般的偏執與暴戾,駭得幾名進言的將領面色發白,下意識地后退半步,不敢再直視其目光。
“趙天德,你速去準備,三日后,本侯就要與韃靼血戰,這次一定要將它們徹底屠戮!”
蕭策怒道!
趙天德眼看如此,只能連連告退,離開了營帳。
沉重的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風雪,卻隔不開堂內彌漫的絕望與驚悸。
王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朔風城主將,此刻竟聲音哽咽,以頭叩地:
“侯爺!末將知道您痛恨韃靼,悲憤于侯府精銳之死,將士們又何嘗不是憋著一股血性!”
“可……可這般打法,不是報仇,是送死!是拉著朔風城數萬軍民一同殉葬啊!”
李莽更是須發戟張,猛地扯開胸前衣襟,露出道道猙獰傷疤,嘶聲道:
“侯爺!您看看!這都是韃子留下的!我李莽怕過死嗎?從老侯爺再到諸位夫人,我李莽沒退過!沒怕過!可這次不一樣!”
“那是韃靼的糧草大營,必有重兵把守,地形開闊,利于騎兵沖殺!士卒久餓初飽,體力未復,憑什么去攻?拿人命填嗎?”
“趙天德固然處處與侯爺針對,可其部亦是我胤朝子民!讓他們去當先鋒送死,寒的是全軍將士的心!”
“此戰若敗,朔風城頃刻即破!屆時滿城百姓,皆為魚肉!侯爺,三思!萬萬三思啊!”
數名將領緊隨其后,紛紛跪倒,聲音悲切,一片哀勸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