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山捧著阿黛雅的臉道:
“山里的日子現在雖然苦,但不會一直苦下去。”
“城里的日子富足,但也不見得所有人都開心。”
“別的不說,就看今天采的山貨,能賣不少錢。以后我每天都趕山,錢會越來越多,要不了多久,苦日子就會結束的。”
阿黛雅聽他如是說,頓時對未來充滿了希望,甜甜一笑道:“阿山,我信你哩!我也信,往后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噠!”
往日里,阿戴雅大部分時間都用頭發(fā)遮住半張臉,明珠暗藏。
此時一笑,宋遠山只覺得像是看到了絢爛的花盛開在陽光下,直覺的心都要融化了。
待兩人到家,岜邁和歐彩一同迎出來。
“才半天功夫,采這么多些!跑了不少山路噻!快坐下來歇一歇!”歐彩見滿滿當當兩個背簍,忙招呼道。
“其實也不累噠。”阿黛雅有些心虛,今天可是她所有趕山經歷中最輕松的一天。
歐彩卻虛拍了她一下:“你不累,阿山也不累?倆背簍可不輕哩,趕快放下喝口水!阿雅你也真是,咋連你的背簍也給阿山背嘛?他讀書人家,哪里干得這樣的粗活噻?”
宋遠山忙道:“彩姨,是我自己要擔兩個背簍的,想趁機練練身體。”
阿黛雅獻寶一樣取出一袋猴果子:“阿娘,嘗一個嘛,很好吃的哩!”
歐彩驚訝道:“真就是猴果子!還沒到猴果子熟的時候吧?我就不嘗咯,拿去給阿蘭吃,她最愛吃這猴果子噠!”
“多著哩,你也吃!”阿黛雅強塞給歐彩兩個,然后就跑進里屋找四妹去了。
那邊,岜邁已經幫宋遠山從背簍里取出了夏枯草,在地上擺放整齊。
宋遠山立即生火,準備炮制夏枯草。
岜邁從墻角抱了一捆劈柴放在灶臺旁,轉身就走,卻被宋遠山出聲喊住:
“邁叔,我要炮制棒槌草,您要是不忙的話,來幫忙搭把手吧。”
“這,不合適吧?”
岜邁搓著雙手,有些猶豫,又帶著幾分試探。
他十分清楚,棒槌草不值錢,是宋遠山炮制的手藝值錢。
在山村里,掙錢的手藝可沒人愿意外傳!
“這有什么不合適的!您注意看一下,要是覺得可以,以后就慢慢上手。”
宋遠山趁著熱鍋的時間,扒拉著挑去夏枯草里的枯葉碎枝和其他雜質,然后把手掌伸到鍋中,感覺溫度適合了,這才加入夏枯草開炒。
岜邁本還想避嫌,但聽宋遠山語氣誠懇,便不在顧忌太多,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觀察宋遠山的操作。
就見宋遠山一邊提醒燒小火,一邊用手將夏枯草從鍋底往上輕輕翻拌。
每一次翻拌都會將底下的草穗翻到表面,避免貼鍋烤焦。
片刻后,宋遠山道:“邁叔,你來試試,現在草穗微微發(fā)暖了。”
他讓岜邁伸手探了探草穗的溫度,還用指尖捏住,湊到鼻尖讓他聞了聞氣味。
“記住,就是這個時候,發(fā)出淡苦的藥香味兒,就要轉成中火。太早了草穗還沒干透,太晚了火候過了,藥效就低了。”宋遠山細細念叨著。
岜邁都用心記下了,又在灶眼里塞了幾塊劈柴,將火烘大了一些。
宋遠山的手開始在鍋里劃著圈翻動,手腕輕抖著讓草穗在鍋中散開。
岜邁見他動作連貫,手法嫻熟,不由得暗暗吃驚——
苗疆人擅長草藥,岜邁以前也曾見過族里一些老人炒藥的手法。
但宋遠山此刻展示出手法和力道,竟然不遜于族內那些炒藥老人。
岜邁一時之間竟有些失神。
族內老人炒藥時,是決不允許外人觀看的,炒藥手法更是會被當做絕密來代代傳承。
被族人當做立身之本的手法,宋遠山就這樣毫不在乎地展示在自己這個外人面前?
此時這個場景,若族人看到了,該作何感想?
一瞬間的失神很快就被宋遠山的聲音給拉了回來:
“就這樣,現在草穗已經變成棕褐色,整體蓬松,邊緣微微發(fā)脆,就可以關火盛出來了。炒好的棒槌草需要趁熱盛在簸箕里,攤開晾涼,等熱氣散盡了,再裝布袋子里或者竹簍里去賣。”
宋遠山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用雙手抄著炒好的夏枯草盛放到早已準備好的竹簸箕里。
岜邁接過裝滿夏枯草的簸箕放在門外晾著,又將生的夏枯草放到灶邊,供宋遠山炒制。
兩人這樣合作,將近一個小時后,才炒制了一半多的棒槌草。
“阿山,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哩!”
岜邁又把一簸箕炒熟的棒槌草晾開,看著半院子炒好的棒槌草,不由贊道。
炒制草藥極其考驗手腕功力和對火候的把控程度。
不管哪一點有了些微的差距,草藥的藥性都會“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但看宋遠山炒制的這幾鍋棒槌草,無論從顏色還是從手感來說,都幾乎相差無異。
這足見他炒制藥草的功底深厚。
宋遠山笑了笑,毫不在意:“無他,唯手熟爾。”
正在這時,阿黛雅跑過來喊:“阿爹,下午飯好了!來吃飯!阿爹?”
正望著一地棒槌草出神的岜邁這才反應過來,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阿山,你也過來跟到吃噻!”
“跟到”是這里的方言,“一起”的意思。
宋遠山聽得一喜:“好呀!”
以前雖然也是吃岜邁家的飯,但都是分開來吃。
此刻岜邁邀他一起吃,可見這位未來老丈人對他的態(tài)度有所改觀。
餐桌上是簡單的苞谷餅子加炒咸菜,阿黛雅還額外做了一道涼拌茄條,加了蒜末和醋調拌的,入口很是爽口。
宋遠山這頓飯吃得十分開懷。
吃過飯,歐彩去給兩個兒子送飯,宋遠山和岜邁繼續(xù)炒藥,阿黛雅在里屋陪四妹妹阿若蘭聊了一會兒,就跑出來坐在宋遠山門前收拾黃芪和重樓。
“這是七葉一枝花?”
待看到重樓時,岜邁手里的活兒都頓了頓,表情十分驚訝。
在山上匯合時,他只注意到了一米長的黃芪,真沒想到油布包里竟然還會有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