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晚宴的還有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陳濟民、縣委辦主任鄧海東、縣政府辦主任施先強、縣重點工程建設局馬寶平。
鄧海東是縣委的“大內總管”，之前是市財政局辦公室主任。
袁瑾從市財政局長調任青巖縣委書記，鄧海東也就跟著來到青巖縣，擔任縣委辦主任。
由此可見，鄧海東深得袁瑾信任。
下一步，如果不出所料，在袁瑾運作下，鄧海東將升任縣委常委，兼任縣委辦主任。
縣委辦主任很多都不是縣委常委，但市委秘書長、省委秘書長通常都由市委常委、省委常委兼任。
鄧海東問廖成功：“廖總，縣稅務局長孫立民沒來？”
廖成功不高興地說：“孫立民說市局來人，不能過來。
我特意說了，袁書記等縣領導都在，他還是說不能過來。”
鄧海東沉默幾秒，說道：“稅務是垂直管理，人事權在上級局，不在縣委。
但是，在我們一畝三分地上，很多工作需要我們支持，還指望縣里補助經費呢。”
袁瑾臉色有些難看，一個小小的稅務局長，竟然給臉不要臉，廖成功說他在，都不過來！
他冷聲道：“什么垂直不垂直，在青巖縣，垂直的也要給它捶彎！”
袁瑾目光落在常務副縣長陳濟民身上：“陳縣長，孫立民要是不識相，就暫停財政補助！”
陳濟民點點頭：“知道了，袁書記，雖然稅務是垂直管理，但是有一半經費是我們縣里給的。”
袁瑾聲音嚴厲：“我不信捶不彎！他們人事權不是在市局嗎？
如果孫立民不聽話，我照樣可以讓市局將他調走！”
施先強有意無意地說：“前幾年，我有個親戚，想報考稅務系統公務員，成功被我勸退，后來考上了鄉鎮公務員，現在是副鎮長了，如果考進稅務局，現在還是科員。
稅務垂直管理，太封閉，而且人太多，我有個大姨夫，在江州稅務局，快退休了，才是副科。
他和我說，去他們系統就是埋沒人才。”
廖成功之所以要邀請孫立民，是因為吳志遠威脅要去大嶺煤礦查賬。
他怕啊，所以在邀請袁瑾赴宴時，順便邀請孫立民。
然而，孫立民借口市局來人不過來。
鄧海東突然想起什么：“對了，孫立民是從青山縣調過來的，之前是青山縣局局長，和吳志遠有過工作交集。”
施先強附和道：“是的，吳志遠之前是青山縣常務副縣長，常務副縣長聯系稅務，他和孫立民應該很熟。”
廖成功接話道：“原來是這么一層關系，難怪他今天特意點稅務的事，這是要掐我脖子啊！
孫立民這狗東西，肯定是得了吳志遠的招呼，才敢不給我面子！”
陳濟民對袁瑾說：“袁書記，這個吳志遠，看來不是個安分的主。
才來青巖縣，就在大嶺鎮搞這么大動靜，又是訓干部，又是敲打廖總，還拿安全生產和稅務說事。
他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且這火，燒得有點急，有點猛啊。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手法太愣，不懂迂回。”
袁瑾慢悠悠地喝茶，許久，才開口：“有沖勁，想做事，這本身沒有錯。
青巖縣這些年，風平浪靜久了，有些人安于現狀，小富即安，甚至蠅營狗茍。
吳志遠今天在大嶺鎮點出的問題，比如領導帶班下井造假、鄉村治安混亂、市場主體數據注水，這些是不是事實？是事實。
他敢于直面問題，甚至動手去解決問題，這份擔當，我們有些在青巖工作多年的同志，恐怕還不如他。”
陳濟民等人愣住了，袁瑾怎么幫吳志遠說話？
袁瑾話鋒一轉：“但是，青巖縣是在縣委領導下的青巖縣，不是逞英雄、搞個人表演的舞臺。
聽了先強的匯報，可以認定，吳志遠工作方式簡單粗暴。
比如，廖總是為青巖發展做出貢獻的優秀民營企業家，理應得到尊重。
可他呢？當眾發難，不留情面，把廖總逼到墻角，把基層干部批得抬不起頭。
看起來雷厲風行，大快人心，實際上是把人徹底推到了對立面，是把本來可以內部消化、逐步解決的問題，一下子捅到了明面上，激化了矛盾。
這不是在解決問題，這是在制造新的問題。”
廖成功聽得連連點頭：“袁書記，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在青巖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納稅、解決就業、捐資助學，我哪樣落下了？
今天，吳志遠一點面子都不給我，還要查我的稅，查我的煤礦。
這分明是故意找茬，想拿我開刀，樹立他縣長的威風！”
袁瑾輕抿一口茶水，慢條斯理地說：“廖總，你的貢獻，縣委是看在眼里的，青巖的老百姓也是心中有數的。
今天這事，吳志遠方法上確有不當。
但你要理解，他畢竟是新來的縣長，想打開局面，難免急切。
你作為本土有影響力的企業家，胸襟要開闊一些。
不過，話說回來，他點出的問題，你要引起重視。
大江水泥的路，必須修好，該賠的賠償，派出所那邊，依法處理，給外界一個交代。
煤礦的安全臺賬、領導帶班記錄，立刻全面整改，務必經得起查。
這是底線，也是給你自己消除隱患。”
廖成功頻頻點頭：“袁書記放心，這些我懂，一定按您的指示辦，絕不讓人再抓住辮子。”
“至于稅務問題，說實話，你四億多的銷售額，入庫稅收才八百萬，確實太少了，你敢說企業經得起查？”
廖成功訕笑道：“袁書記，民營企業稅務不太規范，這是通病。
稅務局隨便去家企業，或多或少都能查出一些問題。”
袁瑾的指關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既然吳志遠提了，你就得有個姿態。
你讓財務抓緊自查，稅務局上門，積極表態，補繳稅款。
廖成功連連點頭：“袁書記，我明白，回去就安排財務好好查一查，該補的補，該交的交。只是……”
廖成功欲言又止。
袁瑾問：“只是什么？”
廖成功說：“我怕稅務局來查賬，那恐怕要補一大筆錢，如果再交滯納金、罰款，那就完蛋了。”
袁瑾不以為然地說：“吳志遠想查，就讓他查。
但怎么查、查多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年輕人嘛，有沖勁是好事，但青巖的水有多深，他還沒摸透。
讓他先撲騰幾天，等他自己碰了釘子，就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陳濟民附和道：“就是，基層工作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干好的。”
酒菜上桌，眾人推杯換盞。
鄧海東端著酒杯，一邊敬袁瑾酒，一邊說：“袁書記，吳縣長今天在大嶺鎮，特別是西溝村那一番表現，動靜可不小。
老百姓是解氣了，可基層干部，怕是人心惶惶，覺得新來的縣長是來找茬、立威的。
長此以往，下面的人還怎么放開手腳干事？”
吳志遠說了什么，做了什么，袁瑾一清二楚，歸根結底，是因為縣政府辦主任施先強是他的心腹。
施先強附和道：“是啊，今天在西溝村，吳縣長對馬振山、范曉永，還有夏林，一點情面都不給，就差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基層工作本就千頭萬緒，壓力大，再被這么一嚇，以后只怕是更不敢做事。
其實，很多事，并不以基層干部意志為轉移。
比如GDP增長多少，能如實上報嗎？就算如實上報了，市里絕對要打回來，因為這是拖全市后腿……”
袁瑾聽著，不動聲色。
這是在餐桌，不是在會議室，雖然在座的幾個官員都是他的心腹，但廖成功是私企老板，兩人是酒肉朋友。
待眾人說了很多，袁瑾才淡淡地說：“西溝村的問題積壓到現在，老百姓怨聲載道，馬振山他們能說一點責任沒有？
吳志遠年輕，火力旺，讓他去燒一燒，擠擠膿包，未必是壞事。
不過，海東和先強說得也對，敲打要有度，干事要講究方法。
青巖縣的工作，是在縣委的統一領導下開展的，任何個人，都不能凌駕于組織之上，不能破壞團結干事的大局。”
袁瑾目光掃過鄧海東等人：“你們幾個，處在關鍵位置，一定要有政治敏銳性。
你們的一言一行，都要有利于團結，有利于穩定。
該匯報的匯報，該溝通的溝通，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做的別做。”
袁瑾目光定格在施先強身上：“特別是你，先強，政府辦直接服務縣長，也是聯系上下左右的中樞。
你要發揮好作用，既要服務好縣長，也要及時、準確地把政府那邊的重要情況、動態，特別是吳志遠同志的一些重要想法和動向，向縣委報告。
這不是打小報告，這是對縣委負責，對青巖的工作負責。”
施先強連忙說：“袁書記，請您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
一定會在服務好縣長的同時，堅決貫徹執行縣委的各項決策部署，確保政令暢通，確保重要情況及時匯報。”
這次吃飯，廖成功將兒子廖金申也叫了過來。
名義上是搞服務，實際上是和領導套近乎。
廖金申是紈绔子弟，天生不是讀書的料。
但他有個好父親。
大學是在國外讀的，還混了一個菲律賓一所野雞大學的碩士研究生。
畢業后，縣里為他安排了一個蘿卜崗，以人才引進名義進了縣重點工程建設局，正兒八經的事業編制。
廖成功希望兒子能提拔為副科級，再轉為公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