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載,野馬灘。
夕陽如同一塊即將燃盡的火炭,勉強掛在西邊的山脊上。
將昏黃的光線,灑在這片浸飽了鮮血的土地上。
風掠過荒草,帶來的不是涼意,而是濃重得化不開的死亡。
煙塵滾動,一支騎兵隊伍如同撕裂暮色的玄色閃電,疾馳而至。
為首一將,身形挺拔如松,身披一套保養得極好的明光鎧,胸前那對碩大的圓形護心鏡光可鑒人,映照著殘陽,仿佛兩只冰冷的眼睛。
猩紅的披風在他身后獵獵翻卷,如同燃燒的火焰。
他的面容年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峻和滄桑,眼神掃過戰場。
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正是新任河西節度副使,權知節度事李驍。
在李驍腰間,懸掛著一柄形制奇古的橫刀,刀鞘看似普通硬木,卻被粗陋的麻布緊緊包裹著,只露出鑲嵌著綠松石的刀柄。
不知為何,那刀柄上的石頭,似乎在微微閃爍著幽光,讓所有看到的人,莫名一悸。
渾身浴血的唐軍都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李驍馬前。
他的鐵甲上布滿了刀箭留下的凹痕,左臂胡亂包扎著,滲出的鮮血已經凝固發黑。
“李節帥,節帥,您再不來,這這防線就全完了,鐵鷂子,根本擋不住啊!”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傷勢而破音,帶著哭腔。
李驍的目光越過唐軍都尉,牢牢鎖死在步步逼近的吐蕃鐵鷂子方陣上,聲音平穩?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惶恐的士兵耳中。
“天還沒黑,大唐的軍旗還沒倒,慌什么。”
他甚至沒有提高聲調,但那話語中的篤定,卻像一塊巨石,暫時壓住了即將潰堤的恐慌。
他微微側頭,對緊隨其后的傳令兵道。
“令,孫二狗所部‘鐵壁營’,前出接防中段,立‘千鈞陣’,翼青衛騎兵,分列兩翼,張弩,待命。”
號旗揮動,鼓聲變化。
只見援軍隊伍中,一支沉默的步兵方陣應令而出。
他們與尋常唐軍截然不同,人人身披著一體成型的板甲。
甲片并非傳統的魚鱗或札葉式樣,而是大塊經過冷鍛處理的鋼板,通過鉚接和皮帶連接,覆蓋了全身絕大部分要害。
他們手持的特制長矛,長度遠超制式步槊,矛桿粗壯,矛尖狹長而鋒利,閃爍著新近磨礪的寒光。
吐蕃軍陣中,一名身材異常魁梧,頭盔上插著彩色牦牛尾的百夫長,看著這群行動略顯遲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罐頭”,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揮舞著足有常人小腿粗細的狼牙棒,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加速沖來。
在他身后,鐵鷂子們依仗著過往對唐軍弓弩和普通矛刺的絕對防御,習慣性地無視了空中零星落下的箭矢。
試圖依靠身披重甲的重量和蠻力,像以往無數次那樣,直接撞垮,踏碎這道新出現的防線。
“結陣!”
孫二狗炸雷般的怒吼在鐵壁營陣列中爆開。
最前排的鐵壁營士兵聞令,齊聲暴喝,濺起一片塵土。整個身體隨即前傾,用肩膀死死頂住盾牌內側的特制支撐點。
第二排士兵則迅速將加長的長矛,從前排士兵身上伸出,矛尾深深插入身后地面,形成一片密集,斜指向前的死亡槍林。
整個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平日嚴酷訓練的成果。
“轟!”
沉悶如巨木撞擊的巨響接連爆發!
吐蕃鐵鷂子沉重的身軀,攜帶著沖鋒的勢頭,狠狠地撞在了鐵壁營的塔盾之上。
盾牌后的唐軍士兵身體劇烈震動,腳下泥土崩裂。
甚至有人嘴角溢出了血絲,但整條防線如同磐石,巋然不動!
幾乎在撞擊發生的同時,甚至是借助了敵人沖擊的力量。
鐵壁營士兵們發出了壓抑的怒吼,全身肌肉繃緊,將那特制的加長長矛,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刺出!
灌鋼法反復鍛打而成的堅硬矛頭,帶著無與倫比的穿透力。
或是精準地撬開了鐵鷂子札甲片之間的連接縫隙,或是依靠巨大的壓強,硬生生地鑿穿了那些鍛造精良的鐵甲葉片。
“噗嗤!”
“呃啊!”
利刃撕裂金屬,切割肉體的聲音,混合著吐蕃士兵不敢置信的凄厲慘叫,瞬間打破了戰場短暫的沉寂。
數名沖在最前面的鐵鷂子勇士,愕然地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長矛。
眼中的輕蔑和狂熱,迅速被死亡的灰白所取代,沉重地撲倒在地,激起一片煙塵。
后續跟進的鐵鷂子沖鋒勢頭為之一窒!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以往無往不利的重甲,竟然被如此輕易地破開?
那看似笨拙的“鐵烏龜”,竟然擁有如此可怕的殺傷力?
陣型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混亂。
那百夫長又驚又怒,吼叫著試圖重新組織進攻,但鐵壁營的槍盾陣已然穩住。
并在孫二狗的指揮下,開始邁著統一的步伐,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每一步都踏在血水和泥濘混合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試圖靠近的零星鐵鷂子士兵無情地刺倒。
幾乎在中央戰線穩住的同時,李驍動了。
他輕輕一磕馬腹,戰馬如同離弦之箭竄出。
他親率主力“翼青衛”騎兵,如同一柄蓄勢已久的鋒利陌刀,沿著戰場側翼,精準地切入了。
那里主要是吐蕃的輕騎兵和弓箭手,防御相對空虛。
李驍一馬當先,手中那柄橫刀化作一道道刀充,精準地削斷吐蕃輕騎兵戰馬的前腿肌腱,或是巧妙地掠過那些來不及張弓的射手咽喉。
他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瞬間在敵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翼青衛騎兵緊隨其后,如同水銀瀉地,擴大著戰果。
然而,吐蕃人的反應也不慢。
一名身著華麗鎖子甲,外罩絲綢戰袍,頭戴鑲金頭盔的將領,率領著一隊明顯更為精銳的親衛騎兵,兇狠地迎了上來,試圖堵住這個致命的缺口。
論欽陵武藝高強,膂力驚人,手中那柄鑲嵌著寶石的彎刀揮舞起來勢大力沉。
連續將兩名試圖,阻擋他的翼青衛騎士,連人帶甲劈落馬下,目光兇狠地鎖定了明顯是首領的李驍。
“唐狗,納命來!”
論欽陵怒吼一聲,帶著吐蕃貴族特有的傲慢,策馬直沖李驍,手中彎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攔腰斬來!
李驍瞳孔微縮,舉刀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火星四濺!
李驍只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整條右臂瞬間酸麻,虎口迸裂,鮮血順著指縫滲出。
他手中那柄百煉鋼打造的制式橫刀,竟被論欽陵這勢在必得的一刀。
硬生生崩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巨大缺口,刀刃幾乎要斷裂!
論欽陵得勢不饒人,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彎刀一振。
再次帶著惡風劈向李驍的脖頸,速度更快,力道更猛!
危急關頭,李驍感受到腰間那柄被麻布包裹的“斬機”,傳來一陣灼熱,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緊貼著他的皮膚。
一般充滿了毀滅欲望的殺意,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然沖擊著他的意志壁壘。
他不再壓制,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鉗,死死握住那鑲嵌著綠松石的刀柄。
“鏹!”
一聲清越,悠長,卻又帶著某種詭異嗡鳴的刀吟,驟然響起。
竟在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
包裹刀鞘的粗麻布應聲碎裂,露出其下深色硬木,帶著磨損痕跡的古老刀鞘。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已然出鞘三寸的刀身所吸引。
那并非明亮的金屬光澤,而是一種灰蒙蒙,仿佛籠罩著迷霧的質感。
然而,刀柄處那顆鴿卵大小的綠松石,卻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妖異綠光。
光芒流轉,瞬間驅散了刀身表面的灰霧。
露出了其下幽冷如萬載寒冰的刃口,隱約可見細密如同活物鱗片般的暗紋在刃面上流動。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氣息。
混合著最原始的殺戮,毀滅與絕望。
以李驍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沖擊波,轟然擴散開來!
離得最近的論欽陵首當其沖!
他只覺得仿佛一瞬間被扔進了冰窟,連血液都要凍結。
揮刀的動作瞬間僵住,勇武和傲慢被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徹底淹沒。
他座下那匹神駿的河西戰馬,更是驚懼到了極點,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長嘶,人立而起,險些將主人掀落馬背。
李驍的雙眼之中,一抹詭異的綠芒一閃而逝。
人與刀仿佛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綠色殘影,從僵直的論欽陵身側一掠而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論欽陵依舊保持著舉刀欲劈的姿勢,僵立在馬背上,只是他眼中的神采已然渙散。
他手中那柄華麗的彎刀,“當啷”一聲,無力地掉落在地。
下一刻,一道極細的血線,自他頭盔的正中開始浮現,筆直向下,穿過眉心,胸膛…………
他身上那件造價不菲的精致鎖子甲,以及其下的戰袍,皮甲,如同被熱刀切開的牛油,無聲無息地向兩側裂開。
他的身體,沿著這條血線,整齊地分成了對稱的兩半,內臟和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
“嘩啦”一聲潑灑在干燥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駭人聽聞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附近所有交戰雙方士兵的眼中。
翼青衛的士卒們在短暫的死寂后,爆發出狂熱,近乎瘋狂的歡呼。
“節帥威武,大唐萬勝!”
士氣瞬間飆升至頂點。
而目睹了這一過程的吐蕃士兵,無論是輕騎兵還是弓箭手,無不魂飛魄散。
如同見了從地獄爬出的魔神,發出驚恐的尖叫,轉身就跑。
側翼防線頃刻間土崩瓦解,引發了連鎖反應般的潰敗。
李驍持刀立馬,刀身上那妖異的綠光緩緩內斂,重新被灰霧籠罩,但他周身散發的冰冷殺意依舊令人膽寒。
他強行壓制著腦海中翻騰咆哮的殺戮欲望,將那仿佛在渴望更多鮮血的“斬機”緩緩歸入看似樸素的木鞘之中。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潰逃的敵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戰場。
“追擊。”
吐蕃中軍,那桿象征著主帥權威,裝飾著牦牛尾和五彩綢緞的大纛之下。
敵將親眼看到了鐵鷂子被那道,鋼鐵壁壘硬生生擋住,看到了勇冠三軍的論欽陵,被那詭異的綠芒妖刀,如同屠宰牲口般輕易地劈成兩半。
“那唐將,就是李驍?”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干澀。
“他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那柄刀帶來的不僅僅是死亡,更是一種對心神的褻瀆和碾壓。
身旁的參謀官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回答。
“大帥,就是他,李驍,近年河西新崛起的唐將,手段酷烈,人稱‘李剃頭’,末將也沒想到,他竟有如此妖異之物傍身。”
尚結息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果斷下令,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傳令,鐵鷂子停止進攻,向后收縮,與中軍靠攏,所有弓弩手,不分本部歸屬,全部給我集中起來,覆蓋性射擊那片唐軍重甲步兵,中軍所有預備隊,立刻向左翼移動,不惜一切代價,堵住缺口,快!”
他意識到,戰局已經徹底偏離了預想的軌道,那個名叫李驍的唐將。
以及他手中那柄超越常理的妖刀,成了足以顛覆勝負的天平。
當最后一抹夕陽的余暉被地平線吞沒,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幔帳,緩緩籠罩了野馬灘。
震天的廝殺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瀕死的呻吟,戰馬的悲鳴,以及寒風吹過荒草的嗚咽。
雙方士卒在黑暗中,默契地停止了大規模沖鋒,各自收攏部隊,舔舐傷口。
戰場上尸橫遍野,殘破的旗幟在夜風中無力地飄動,濃重的血腥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李驍在親兵的護衛下,返回臨時搭建的中軍大營。
孫二狗卸下沉重的頭盔,臉上混合著血污和汗水,向他匯報。
李驍默默聽著,走到帳外,手指輕輕拂過腰間那柄已然沉寂,被灰霧重新籠罩的“斬機”刀柄。
他抬頭望向吐蕃大營,方向那片連綿的燈火,目光深邃。
他知道,今日慘烈的勝利,只是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喘息之機。
真正的決戰,尚未開始。
“令,全力救治傷員,能救一個是一個,加固所有營柵,多設暗哨,派‘夜不收’出去,我要知道吐蕃大營今夜哪怕一只老鼠的動靜。”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與此同時,吐蕃中軍大帳內,氣氛同樣凝重壓抑。
敵將看著沙盤上代表糧草輜重的標記,又想起后方那條并不算十分穩固的補給線,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強烈的不安。
那個叫李驍的唐將,和他那柄妖刀,如同陰云般籠罩在他的心頭。
野馬灘的夜空,星月無光,只有營火在黑暗中搖曳,如同鬼魅的眼睛。
唐軍中軍大帳內,牛油蠟燭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光線昏黃,將圍在沙盤旁的幾個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李驍已卸下明光鎧,只著一身深色常服,但眉宇間的肅殺之氣并未減少分毫。
孫二狗,老蔫巴,獨眼老兵,以及臉上帶著疲憊和憂慮的甘州鎮守使郭虔,皆肅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