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奔騰的火龍,是這個貧瘠山溝里,從未出現過的壯麗景象。
金黃色的鐵水,映照著每一個人呆滯的臉。
空氣中彌漫著硫磺和灼熱金屬的混合氣味,嗆人,卻又帶著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李云龍看著流淌的火光,嘴巴半張著,一個“他娘的”在喉嚨里滾了半天,愣是沒能完整地吐出來。
丁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上閃爍著跳動的火光。
他不像李云龍那樣失態,但那緊緊握著拳頭、指節泛白的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孔捷則是不停地吞咽著口水,他看著那條火龍,仿佛看到的不是鐵水,而是一桿桿嶄新的步槍,一挺挺冒著火舌的機槍,一門門能把鬼子炮樓轟上天的大家伙。
整個亂石崗,上千口子人,鴉雀無聲。
只有那鐵水奔流的“滋啦”聲,和遠處離心式鼓風機“嗚嗚”的咆哮聲。
“神……神仙手段……”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鐵匠,哆哆嗦嗦地跪了下來,沖著那土高爐的方向,就磕起了頭。
他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周圍的工匠、鄉親,撲通撲通跪下了一大片。
在他們樸素的世界觀里,這種憑空煉出“火龍”的本事,除了山神爺顯靈,再沒別的解釋。
王德勝還跪在地上,癡癡地看著。
他不像旁人那樣拜神,他是在拜“道”。
他一輩子打鐵,追求的就是爐火里的“道”,可今天,他發現自己拜了幾十年的山頭,原來只是個小土包。
“都起來!起來!”余秋里最先反應過來,和趙剛一起,連忙去攙扶跪倒的鄉親們,“不興這個!咱們八路軍不信鬼神,這是科學!是技術!”
可哪有人聽得進去?
林毅沒有管這些,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奔流的鐵水上。
“林……林司令……”
王德勝終于從失魂落魄中回過神,他連滾帶爬地來到林毅面前,膝蓋一軟,又要往下跪。
林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王師傅,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王德勝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起了自己立下的軍令狀——不成,就親手砸了它。
他看著林毅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激動涌上心頭。
他猛地一挺胸膛,那佝僂了一輩子的腰桿,竟直了起來。
“算數!”他吼道,聲音嘶啞,卻力貫千鈞,“從今往后,俺王德勝這條老命,還有這一身的本事,就賣給您了!您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您讓俺打狗,俺絕不攆雞!”
林毅笑了笑,松開了手。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還有你手下的這幫徒子徒孫,把本事都使出來,給咱們的戰士,打出全天下最鋒利的刀,最結實的槍!”
“好!”王德勝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這時,李云龍終于回過魂來了。
他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三步并作兩步竄到林毅跟前,一雙眼睛放著賊光。
“林老弟!我的親老弟!”他一把抓住林毅的胳膊,那熱乎勁兒,比親兄弟還親,“你跟哥哥說句實話,剛才你往那鼓風機里撒的……是啥玩意兒?真是山神廟求的火藥?”
林毅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道:“商業機密。”
“嘿!你小子!”李云龍鼻子都氣歪了,“咱倆誰跟誰啊?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弟兄,你還跟老子藏私?”
“李團長忘了?咱們簽了協議的。”林毅不緊不慢地提醒,“我出技術,你出安全。技術上的事,歸我管。你要是好奇,也行。你那兩成‘安全股’,分我一成,我就告訴你。”
“滾!”李云龍罵了一句,卻又無可奈何。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狐貍,想從他嘴里占到半點便宜,比從山西鐵公雞身上拔毛還難。
鐵水,終于在預設的模具里鑄成了一根根粗壯的鐵錠。火紅的顏色慢慢褪去,變成了暗紅色。
“這就完了?”李云龍湊過去,伸長了脖子,“這玩意兒……就是鋼了?”
“是生鐵。”王德勝在一旁,甕聲甕氣地糾正道,“剛從高爐里出來的,叫生鐵。碳多,性脆。要變成鋼,還得再練。”
“那還等啥?接著練啊!”李云龍急不可耐。
王德勝卻搖了搖頭,他指著那些還在散發著驚人熱量的鐵錠,眼神無比凝重。
“等。等它涼透。是龍是蟲,是廢鐵還是好鋼,得等它涼透了,用錘子說話。”
等待,是世界上最磨人的東西。
尤其是在巨大的希望面前。
從傍晚到深夜,再到第二天黎明。
整個亂石崗,竟沒有一個人離開。
工人們,戰士們,還有聞訊趕來的丁偉和孔捷的部下,黑壓壓的一片,就這么靜靜地守著。
沒人說話,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當第一縷晨曦,照亮了那些已經完全冷卻、呈現出青黑色金屬光澤的鐵錠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王德勝走了出來。
他脫掉了外衣,赤著古銅色的上身,那一身腱子肉,在晨光下,宛如鐵鑄。
他身后,一個徒弟,恭恭敬敬地捧著他那把祖傳的八十斤大鐵錘。
他走到最大的一塊鐵錠前。
伸出手,輕輕地,像撫摸情人一樣,在那冰冷的鐵錠上摩挲著。
然后,他直起身,接過了那柄大錘。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如同一尊雕塑。
李云龍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小聲問旁邊的林毅:“他這是干啥?跳大神呢?”
“他在聽。”林毅平靜地說,“聽鐵的聲音。”
李云龍聽得云里霧里,但也不敢再出聲打擾。
終于,王德勝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眼神,銳利如刀!
“起!”
他一聲暴喝,那柄八十斤的大鐵錘,在他手中,竟像一根稻草般被輕松舉過頭頂!
腰背發力,力由地起,通過脊椎,傳到手臂!
“嗨——!”
伴隨著一聲裂石穿云的暴喝,那柄帶著萬鈞之力的鐵錘,劃破空氣,發出了尖銳的呼嘯,狠狠地,砸向了那塊靜靜躺在地上的鐵錠!
“哐——!!!!”
一聲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山谷間轟然炸開!
火星四濺!
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這一聲巨響,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李云龍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他怕。
他怕看到那鐵錠,被一錘子砸得四分五裂,變成一堆沒用的廢鐵。
那將砸碎的,不僅僅是一塊鐵,而是整個第四軍分區,整個晉西北鐵三角,所有人的希望!
寂靜。
錘聲過后,是一片死寂。
李云龍顫抖著,緩緩睜開了一條眼縫。
他看到,王德勝還保持著揮錘的姿勢,如同一尊凝固的化石。
而他面前……
那塊鐵錠,完好無損!
在被鐵錘砸中的地方,只有一個淺淺的、泛著白光的印子!
“沒……沒碎?”李云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碎!”丁偉的聲音里,也帶著一絲無法壓抑的激動。
“好鋼!是好鋼啊!”一個老鐵匠,突然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來。
王德勝扔掉了手里的錘子,他快步走到鐵錠前,伸出那只比樹皮還粗糙的手,在那淺淺的錘印上,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
他哭了。
這個跟鐵疙瘩打了一輩子交道、流汗不流淚的鐵血漢子,此刻,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他一邊哭,一邊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沒裂……真的沒裂……”
“這韌勁……這成色……”
“老天爺啊……俺王德勝,打了四十年鐵,今天,才算是……才算是見到了真正的鋼啊!”
他猛地轉過身,沖著林毅的方向,“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這一次,林毅沒有去扶。
他知道,這一跪,王德勝跪的不是他林毅,而是跪給了他窮盡一生所追求的,那個名為“技術”的,至高無上的“道”。
李云龍看著眼前這激動人心的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林毅的肩膀,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林老弟,哥哥我,服了!是心服口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股子熟悉的無賴勁兒又上來了,“既然這鋼煉出來了,那咱們之前說好的事……”
“獨立團全團換裝,什么時候能兌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