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領的風，似乎比記憶里溫和了些。

　　老約翰佝僂著背，粗糙的手指撫過新砌的、還帶著潮氣的石墻。

　　這墻壘得齊整，用的都是附近采石場新鑿的青石，縫隙間填著摻了干草的黃泥，結實又擋風。

　　在一個月前。

　　這里還只是半堵殘垣，被煙熏得黢黑。

　　碎石瓦礫堆得老高，夜里能聽見野狗在廢墟里刨食的嗚咽。

　　老約翰是黑水領滅絕事件中僥幸存活下來的流民。

　　他僥幸躲過了魔人盜匪的屠刀，卻也像被風吹散的草籽，開始飄零。

　　之后，老約翰與其他地域的流民盤踞在一片廢墟的黑水領內茍活。

　　但直到那個叫菈妮的年輕小姐，帶著風蒲領的人和糧食出現。

　　年輕的菈妮小姐接納了他們這些失去安定居所的流民，還為這片破敗的土地帶來了變革——“以工代賑”。

　　這四個字，老約翰起初聽不懂。

　　但后來，他也明白了：

　　有力氣，就有飯吃；

　　有活干，就有地方住。

　　和他一樣的流民，起初都灰頭土臉、眼神麻木。

　　但年輕的菈妮小姐沒有嫌棄他們，將他們都聚集起來。

　　他們加入了清理廢墟的隊伍，搬磚、運土、平整地基。

　　一同干這些活的人，還有據說從風蒲搬遷而來的一千平民。

　　與他們這種散落、看似微不足道的水滴相比，他們則更像是一股有章程的河水，帶著工具、帶著手藝，但也帶著點初來乍到的疏離。

　　但活兒是相通的。

　　挖土時遞一把鍬，抬石時搭一把手，汗水混在一處，隔閡也就磨薄了些。

　　最終，一滴滴水也匯聚到這股溪流之中，共同推動著新黑水領的改革。

　　如今。

　　老約翰站在新鋪就的主干道上。

　　他腳下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再不會深一腳淺一腳陷進泥里。

　　路兩旁，那些被大火燒得只剩骨架的房屋，竟已修繕好了八成。

　　新糊的泥墻，新換的梁木，新安的窗戶——雖然大多還是空落落的，但遮風擋雨已綽綽有余。

　　煙囪里甚至開始冒出炊煙，帶著食物質樸的香氣，不再是焦糊和死亡的味道。

　　同時，最讓老約翰心頭發熱的，是河邊傳來的動靜。

　　黑水河，這條貫穿北境、蜿蜒半個格雷王國的大河，曾經是黑水領繁盛的命脈。

　　如今，河邊那被燒毀、坍塌了大半的碼頭，正被重新壘起石基。

　　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漢子們喊著號子拖拽巨木的吆喝聲，混雜著河水奔流不息的嘩嘩聲，竟奏出了一曲生機勃勃的交響。

　　聽說，等碼頭徹底建好，那條沉寂已久的水上商道，就能重新運轉起來。

　　到那時，這死過一次的黑水領，怕是真的要活過來了。

　　老約翰如此篤定著，因為生活的改善是看得見的，摸得到的。

　　他摸了摸懷里那個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裝著幾十個銅幣——這是他搬了半個月石頭換來的“工錢”。

　　年輕的菈妮小姐說了：

　　干活不光管飯，還按勞給錢。

　　這在從前，他想都不敢想。

　　一個在廢墟里刨食的老流民，竟也能揣著自己掙來的錢，盤算著去買塊厚實的布，好過這個還沒走遠的冬天。

　　念及于此。

　　老約翰渾濁的老眼里涌上一股熱意。

　　他望著視野中那一座座不再破敗、挺起了脊梁骨的城鎮建筑，望著河邊忙碌的人影，望著遠處已經初具輪廓的集市空地。

　　心中百感交集，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顫音的嘆息。

　　就在這時。

　　一陣整齊而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他這片刻的寧靜感懷。

　　老約翰循聲望去。

　　只見一支約莫百人的士兵隊伍出現在道路盡頭。

　　士兵們身著統一的、帶著某種樣式紋章的皮甲，步履鏗鏘，隊列嚴整，透著一股子經歷過血與火淬煉的肅殺之氣。

　　這裝備，這氣勢！

　　老約翰心頭一跳，立刻認了出來：

　　他們和新黑水領那位年輕的守護——蘭斯洛特騎士大人麾下的領主署軍，如出一轍。

　　隊伍前方，是一位氣宇軒昂的金發青年騎士，端坐于一匹神駿非凡的漆黑駿馬之上。

　　那馬兒高大健碩，四蹄踏雪。

　　漆黑的皮毛在微弱的冬日陽光下竟流轉著緞子般的光澤，尤其是一雙馬眼，靈動異常，顧盼間隱有風雷之意。

　　青年騎士身披不凡的金紋銀甲，腰懸一柄造型與鎧甲相得益彰的長劍。

　　金色的短發配上俊朗的面容。

　　尤其那雙湛藍的眸子，給人一種一種沉靜的力量感。

　　他僅僅是坐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點。

　　仿佛一輪初升的朝陽，驅散了北境冬日的沉沉暮氣。

　　隊伍行至老約翰不遠處，那為首的金發騎士竟輕輕一勒韁繩。

　　漆黑的駿馬通靈般止步，前蹄優雅地在地上輕點兩下。

　　隨后，這名金發騎士俯下身。

　　他的目光落在有些局促不安的老約翰身上。

　　聲音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親和力：

　　“老人家，叨擾了。

　　請問前方，可是新黑水領？”

　　那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沒有半分貴族老爺慣有的倨傲。

　　老約翰被這突如其來的垂詢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但對方那平和的目光和語氣，像一股暖流般驅散了他的惶恐。

　　他連忙如搗蒜般用力點頭，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最恭敬的笑容，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是，是的！

　　尊貴的騎士大人！

　　前面就是，就是新黑水領！”

　　無疑，這位金發青年騎士，正是從月牙領討伐戰場滿載而歸、途經此地的亞瑟·菲爾德。

　　亞瑟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他對著老約翰頷首致意：

　　“多謝。”

　　隨即，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那煥然一新的城鎮輪廓。

　　藍寶石般璀璨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與欣慰。

　　無需多言，亞瑟輕輕一夾馬腹。

　　通體漆黑的異種天馬夜影發出一聲低沉悅耳的嘶鳴，邁開矯健的步伐。

　　它引領著身后肅整的黑巖兵團百人隊，踏入這片新修的黃土大道，駛進了這座于滅絕事件中浴火重生的城鎮。

　　來到新黑水領的城鎮。

　　城鎮內部的變化比外面所見更為顯著。

　　街道兩旁，修繕一新的房屋鱗次櫛比，雖然許多細節尚顯粗糙，但門窗俱全，屋瓦整齊。

　　一些臨街的鋪面甚至掛起了簡陋的招牌，有賣雜貨的，有支起爐灶賣熱食的。

　　行人雖不算太多，但臉上已不再是麻木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希望的忙碌。

　　見到這支裝備精良、氣勢不凡的隊伍，路人們紛紛駐足。

　　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好奇，但并無多少恐慌——顯然，他們對守護此地的力量已經有了相當的信任。

　　亞瑟的目光掃過這一切，心中對菈妮和蘭斯洛特的工作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沒有停留，徑直穿過城鎮，目標明確地奔向黑水河域的方向。

　　很快，一座矗立在河畔高地、扼守著水陸要沖的堅固石堡出現在視野中。

　　這是黑水領昔日統治者的居所，也曾在那場浩劫中受損。

　　但如今看來，其主體結構已被修復加固，重新煥發出威嚴的氣勢。

　　石堡下方，便是奔騰不息的黑水河。

　　亞瑟在石堡下方勒住夜影，駐馬河畔。

　　視野驟然開闊。

　　眼前，是一副奔流到海不復回的壯闊景象。

　　黑水河域在此處豁然開朗，河面寬闊得幾乎望不到對岸的邊際。

　　看似渾濁而充滿力量的河水裹挾著上游帶來的泥沙，奔涌著，咆哮著。

　　浩浩湯湯，向著黑水領的南方洶涌而去。

　　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河面上蒸騰著氤氳的水汽，與凜冽的寒風交織。

　　河風吹拂，帶著濃重的水腥味和刺骨的寒意，吹動了亞瑟額前的金發和夜影漆黑的鬃毛。

　　極目遠眺，只能在地平線那模糊的盡頭，隱約看到北境屏障——寒脊山脈那連綿不絕、終年積雪的巍峨雪峰，如同天地間一道沉默而永恒的銀線。

　　“不愧是格雷王國主動脈之一的黑水河域！”

　　亞瑟低聲感慨。

　　他十分清楚：

　　眼前這磅礴的水勢，天然的航道，正是黑水領未來復興的最大依仗。

　　他幾乎能想象出，當碼頭徹底建成，一艘艘商船在此停泊、裝卸貨物的繁忙景象。

　　風蒲領的援手，菈妮的治理，蘭斯洛特的守護，再加上這條黃金水道……這片死地，正被注入前所未有的生機。

　　正當他沉浸在這片遼闊景象所帶來的心潮澎湃之際。

　　“亞瑟大人！”

　　一個熟悉而帶著驚喜與激動的聲音，穿透了河風的呼嘯，清晰地傳入亞瑟耳中。

　　亞瑟循聲回頭。

　　只見石堡側門方向，一騎如墨的駿馬，正沿著河岸高地的小徑疾馳而來。

　　在這匹熟悉的墨鬢馬背上，有一位身著輕甲、面容清俊堅毅的黑發少年騎士，正用力向他揮手。

　　少年身姿挺拔，騎術精湛。

　　胯下那匹同樣漆黑、雖不及夜影的一階后期墨鬢馬，如同黑色的閃電般迅速接近。

　　無疑，來人正是受命鎮守此地的蘭斯洛特，他忠誠的騎士部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