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宴看著那個還站在原地自欺欺人的梁啟明，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梁啟明緩緩地蹲下身，一片一片地?fù)焓爸厣夏窃缫阉榱训谋铀槠４善吘変J利，輕易地割破了指尖，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只是機(jī)械地重復(fù)著拾起的動作。
林嫣然的電話，正好在這時不合時宜地打了進(jìn)來。
突兀的鈴聲在寂靜得可怕的餐廳里回蕩，撕扯著凝滯的空氣。
梁啟明動作頓了一下，盯著自己掌心那正不斷滲著血的傷口，突然覺得這清晰的疼痛來得正好——至少，它能壓住心臟悶鈍得令人發(fā)瘋的痛楚。
隨后他摸索出手機(jī)，屏幕上跳動著林嫣然的名字，指尖的血跡在屏幕上留下模糊的痕跡。
“慕容城他已經(jīng)放棄了對鐘嘉琪的暗殺。”林嫣然的聲音，透過手機(jī)的揚聲器清晰地傳來。
在這滿地狼藉又安靜得可怕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地刺耳，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梁啟明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我剛剛已經(jīng)把他轉(zhuǎn)移到了一個更安全的療養(yǎng)院，你不用擔(dān)心了。”她頓了頓，似乎想尋找更合適的詞語，“事情……算是暫時平息了。”
“所以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嘶啞，充滿了自厭與嘲諷。
“所以只是犧牲了一個阿離，你們所有的人就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jié)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短暫的沉默里，梁啟明似乎能聽到電流細(xì)微的滋滋聲，以及林嫣然那不易察覺的嘆息。
梁啟明在這一刻，真的是切身實地地地體會到了，當(dāng)初周云深決絕地離開時，林嫣然到底有多絕望。
那是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如今，他也墜入了同樣的深淵，甚至可能更深。
因為他連怨恨的對象都如此模糊——是偏執(zhí)瘋狂的慕容城？是無形卻強大的慕容家族？還是這無奈又殘酷的現(xiàn)實本身？
林嫣然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不顧周云深的勸阻，直接找到了梁家。
看著那個黑暗里的梁啟明，心中一陣酸楚，她打開一盞昏暗的壁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梁啟明布滿血絲的眼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在對面的沙發(fā)坐下，輕聲說道：
“阿離她，早就料到你會這樣了。
梁啟明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盯著林嫣然，嘴唇翕動，卻沒能發(fā)出聲音。
料到？是啊，她總是那么聰明，那么善于洞察人心，尤其是他的。
林嫣然迎著他的目光，繼續(xù)道：“她讓我告訴你，就算這次不是因為慕容城這件事，她的家族也遲早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來干涉。她和你的結(jié)合從一開始就超出了某些人設(shè)定的軌道。這次的危機(jī)，不過是把矛盾提前、激化到了必須面對的地步。”
“所以，啟明，”她語氣懇切，“你不要太過自責(zé)，不要把所有錯都攬到自己身上，覺得是自己沒能保護(hù)好她。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她一個人的戰(zhàn)斗。這是你們早就需要共同面對，只是現(xiàn)在被迫提前的關(guān)卡。”
“共同面對？”梁啟明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她現(xiàn)在在哪里？我要怎么和她‘共同’？”
“但她需要你等她。”林嫣然加重了語氣。
“她也承諾，只要處理好了那邊的事情，就一定會回來，馬上回來找你們。”林嫣然的聲音放柔了一些，仿佛在傳遞一個渺茫卻必須存在的希望。
處理？怎么處理？梁啟明不敢深想，上一次的分離，他和兒子就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在思念和擔(dān)憂中煎熬。
那這一次面對慕容城的從中作梗，又會是多久呢？一年？還是兩年？或者……更漫長？
他不知道，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疲憊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幾乎要將他凍結(jié)在這滿地碎片之中。
“她還訂了東西給你們。”林嫣然繼續(xù)說道，試圖用一些切實的東西拉回他的思緒。
“以后每周都會有一天，會有人專門送中式的早點過來。豆沙包，小籠湯包，糯米雞……都是你和小承愛吃的。”
梁啟明嘴角扯動了一下，卻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笑。這是她留下的念想嗎？用熟悉的味道維系著這個家一絲微弱的氣息。
“還有，”林嫣然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你就告訴小承，媽媽只是回去處理工作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的聲音里帶著懇求，“啟明，保護(hù)好孩子。不要讓他純凈的世界這么早也卷進(jìn)這復(fù)雜又骯臟的大人世界里來，這是阿離最不愿意看到的。“
梁啟明的心狠狠一抽。
小承……那個每天睡前都要摟著媽媽脖子說晚安的孩子。他要如何用輕松的語氣，去編織一個“媽媽很快回來”的童話？
“也許你等著等著，早餐和阿離就都一起來了呢。”林嫣然最后說道，試圖給這個過于沉重的對話添上一抹近乎虛幻的亮色。
梁啟明發(fā)出一聲無奈的、充滿了無盡苦澀的笑。這畫面太美，美得像個一觸即碎的泡泡。
林嫣然又坐了一會兒，留下一些日常的安慰和提醒，才悄然離開。
梁啟明依舊坐在黑暗里，許久，他才慢慢起身走到兒童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小承睡得正熟，懷里還抱著慕容離上次出差回來給他帶的玩偶。孩子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對即將到來的離別一無所知。
梁啟明輕輕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他攤開依舊滲著血的掌心，那刺痛依舊清晰。他將這痛楚，連同林嫣然帶來的消息，連同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一并吞咽下去。
他必須振作起來，至少在小承面前。
他必須學(xué)會像慕容離期望的那樣，等待并且懷著希望。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似乎要下雨了。
漫長的雨季或許就要開始了。梁啟明走到窗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掌心包扎好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這痛楚，將日夜提醒他，等待的日子，已經(jīng)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