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命在真田良介面前主動提起美雪的事情,倒不是因為情商低,不懂避諱他人隱私、戳人痛處。恰恰相反,他是經過深思熟慮后的刻意為之——他心里打得算盤很清楚,希望借由這種在他人面前坦誠提及此事的方式,讓周圍那些知曉內情的人都能主動站出來,一起幫忙勸說美雪。畢竟有光之國那群實力強大、掌握著先進治愈技術的奧特曼們幫忙,美雪那些被拉達姆寄生的家人未必就沒有挽救的余地,完全沒必要一開始就抱著魚死網破、同歸于盡的極端想法,把自己逼到絕路。
可問題偏偏就出在美雪這邊……她的性子向來稍微有點軸,認死理的勁頭一旦上來,簡直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在她固執的認知里,自己的家人一旦被拉達姆那種邪惡的寄生生物徹底控制,做出了殺人害命、危害他人的惡行,那么他們就已經不再是原本那個疼愛自己、溫柔可親的親人了。
與其讓他們帶著一身洗不掉的罪孽繼續活著,在邪惡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最終徹底淪為只會破壞和殺戮的怪物,不如就讓他們在徹底被邪惡吞噬、還沒來得及犯下更多罪孽的那一刻死去,這樣至少還能為他們保留最后一絲作為“人”的尊嚴,也不用再讓他們背負那些血淋淋的罪孽,永世不得安寧。
這種想法說不上絕對的對與錯,卻透著一股讓人揪心的決絕和深入骨髓的悲涼,就挺……讓人心疼的。反正崔命這邊是半點不敢停下對美雪的心理疏導,一場接一場的心理治療從未間斷過,哪怕每次治療的收效都微乎其微,美雪的態度依舊沒有松動的跡象,他也沒打算放棄。
畢竟美雪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這些負面念頭逼瘋。
為了讓美雪能不再胡思亂想,不再被那些極端又痛苦的念頭反復折磨,崔命也是絞盡腦汁想盡了各種辦法,最后實在沒轍,不得不采取一種略顯極端的方式——經常找機會和她“bo”到一起。
用這種極致的親密互動,讓她的注意力徹底集中在當下,暫時放空紛亂的思緒,徹底沒精力去琢磨那些糟心的事情。這并非什么歪門邪道,反而是崔命在試過無數方法后,能想到的最直接、也相對有效的辦法,他的目的單純到只有一個:讓她別想那么多亂七八糟的,先好好穩住情緒,別再往牛角尖里鉆。
崔命是真的沒別的什么辦法了。他試過耐著性子跟美雪講道理,把其中的利弊、挽救的可能性一條條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試過帶她去各個風景優美的地方散心,希望大自然的寧靜能撫平她內心的焦躁;還試過讓朋友們輪流陪著她,用歡聲笑語轉移她的注意力。可這些在常人身上或許有效的方法,放在認死理的美雪身上,效果都微乎其微。唯有這種讓她徹底沉浸在當下、無力思考其他事情的方式,能暫時緩解她的痛苦,讓她臉上能露出片刻的輕松。所以哪怕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崔命也只能咬牙堅持這么做。
美雪其實心里跟明鏡似的,很清楚崔命的一片好意,知道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好,是怕自己被那些沉重的負面念頭壓垮,徹底陷入崩潰。
所以每次崔命主動靠近,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安撫她時,她都非常配合,哪怕心里依舊沉甸甸的,壓著喘不過氣的煩惱,也會努力收起那些負面情緒,積極回應崔命的溫柔,不讓他的心血白費,也不想讓他為自己過度擔憂。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兩人之間漸漸陷入了一種詭異又微妙的僵局。美雪心里門兒清,自己那些關于家人的糟心事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只要稍微一琢磨,一陷入那些極端的思考,崔命就會立刻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然后第一時間過來和她“bo”,用這種親密到極致的方式打斷她的思緒,讓她徹底沒法再繼續亂尋思。久而久之,這種模式就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可美雪也清醒地明白,這樣的方式終究只是權宜之計,根本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說白了就是治標不治本,哪怕能暫時逃避那些讓人痛苦的念頭,等自己緩過勁來,那些煩惱和痛苦還是會原封不動地擺在眼前,甚至會因為暫時的壓抑而變得更加沉重,反彈得更厲害。她不想一直這樣依賴崔命的安撫,更不想讓自己永遠被困在這種無解的情緒里。
果然還是早點把一切都解決掉比較好……美雪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飄落的細碎花瓣,在心里默默想道。為了打破這種僵局,也為了徹底了卻自己的心結,她已經私下拜托了光之國那位以嚴謹和智慧著稱的希卡利奧特曼,幫忙尋找自己家人所在的宇宙坐標。在她看來,只有親自找到他們,親眼確認他們如今的狀況,才能做出最終的了斷——不管是拼盡全力將他們從拉達姆的控制中救出來,還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親手結束這一切,都比現在這樣漫無目的地煎熬要好上百倍。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禱,希卡利能快點找到準確的坐標,別再這樣無休止地拖延下去。要不然拖得太久,萬一中間有了其他變故,怕不是等事情終于有了眉目,她和崔命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到時候帶著懵懂的孩子去面對那些被寄生的家人,不管是何種結局,場面都會變得更加復雜難辦,也會給孩子的心里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
更重要的是,她還想到了一個比拖延更棘手的問題:要是真順利找到了家人,自己這邊還沒徹底拿定主意該怎么做,崔命那邊可能就要先迎來一場“滅頂之災”——面對她那三個把她當成掌上珍寶、極其珍愛妹妹的哥哥的聯合圍攻。畢竟她的三個哥哥向來護短護得厲害,從小到大,自己受一點委屈他們都會找上門去討說法。
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受了這么多物理意義上的委屈...
大概率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把賬都算在崔命頭上,覺得是崔命沒照顧好她...
當然,美雪很清楚,那是哥哥們對自己妹夫的仇恨...
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場雞飛狗跳的混亂場面,想想都讓美雪頭疼不已。
崔命壓根不知道美雪私下里盤算著找希卡利要坐標、想盡快解決家人問題的心思,此刻他滿腦子都是怎么把真田良介這顆“不定時炸彈”徹底安撫好。畢竟這家伙有嚴重的心理執念,還一門心思盯著危險的艾勃隆細胞,不把他疏導好,指不定哪天就又鉆牛角尖搞出大亂子。所以崔命沒再多跟真田良介廢話,直接伸手拎住對方的后領,像拎一只沒反抗力的小雞仔似的,半拖半拎地把人帶了出去,目標明確得很——去找崛井。
崛井和真田良介是實打實的多年好友,兩人從大學時期就在科研領域并肩打拼,后來又一起進入相關機構共事,彼此知根知底,交情深厚得很。崔命心里門兒清,自己這外人再怎么說,都不如好友當面勸說管用。至少崛井出面,能讓真田良介放下心里的防備,愿意把積壓在心底的疙瘩好好說出來,而不是像對著自己這樣,要么硬剛要么崩潰大哭。
被崔命拎著后領一路走的真田良介,還沒從剛才的情緒崩潰和那一巴掌的懵圈狀態里完全緩過來。腦袋暈乎乎的,臉頰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渾身軟趴趴的,任由崔命擺布,連半點反抗的力氣都提不起來。直到被崔命“咚”的一聲扔進崛井的實驗室,鼻尖聞到熟悉的消毒水和化學試劑混合的刺鼻味道,耳邊傳來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他才稍微找回點神志,茫然地抬起頭打量著周圍熟悉的環境。
崛井此刻正蹲在實驗臺旁,小心翼翼地擺弄一臺新研發的異能量探測儀器,手里拿著精密的螺絲刀,專注地調整著零件。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他下意識地抬頭一看,就見崔命拎著自己好友的后領站在門口,那場景怎么看怎么詭異,頓時嚇了一跳,手里的螺絲刀都差點掉在地上。他連忙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迎了上來:“崔教官?您這是……”話剛說到一半,他就注意到真田良介通紅的眼睛、臉上未干的淚痕,還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臉色瞬間變了,語氣也急了起來,“良介?你怎么了這是?誰欺負你了?是不是崔教官他……”
崔命沒等崛井把話說完,就松開了拎著真田良介的手,徑直走到旁邊的金屬椅子上一坐,姿態隨意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氣場。他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地說道:“別瞎猜,我沒欺負他。他就是心理有點問題,對‘拿第一’的執念太深,鉆了牛角尖,你好好跟他聊聊,疏導疏導。”隨后,他用最簡潔的語言,把真田良介“從小必須拿第一,不拿第一就覺得父母不愛自己、沒人會愛自己”的扭曲想法跟崛井快速說了一遍。
崛井是真沒想到,自己這個平時看起來一心撲在科研上、爭強好勝到有些執拗的好友,心里竟然藏著這么深的委屈,還有這么扭曲的執念。他愣在原地,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他擅長搞科研,可對于這種心理疏導的事,實在沒什么經驗。崛井撓了撓自己的短發,腦子里飛速盤算著怎么勸說才有效,既能讓好友打開心扉,又不會刺激到他。就在他愁眉不展的時候,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想起了一個關鍵人物——他和真田良介兩人都傾慕已久的女神,紗耶香。
“有了!”崛井興奮地一拍大腿,差點把旁邊的實驗試劑瓶震倒。他連忙掏出腰間的通訊器,手指飛快地按著按鍵,給紗耶香發了條緊急消息,語氣急切又帶著點懇求:“紗耶香,你趕緊來我實驗室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忙,關乎我好朋友的安危!”發送完消息,他才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著還在發呆的真田良介,努力擠出一個盡量溫和的笑容:“良介,你別擔心,等會兒紗耶香也過來。我們倆一起好好跟你說說,你心里的委屈,都可以跟我們講。”
其實真田良介被崔命剛才那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腦門上后,心里那股鉆牛角尖的勁已經散了不少,原本混沌的腦子也清醒了許多,整個人算是“顏色清澈”了大半。但可能是心里的情緒積壓得太久太久,又或者是在崛井這個最熟悉的好友面前,他徹底放下了所有防備,等崛井一開口流露出關心,他還是沒忍住,下意識地把自己心里積壓多年的困境和委屈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從小就必須拿第一……不管是考試、競賽,還是科研項目的評比,只要不是第一,我的父母就不會對我笑,不會夸我一句,甚至連正眼都不會看我……”真田良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和絕望,“我要是不拿第一,他們就不會愛我!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會愛我了!我做的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
這話剛說完,崛井看著好友絕望的模樣,心里瞬間急得不行,生怕真田良介再想不開。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重重地拍著自己的胸脯,大聲說道:“良介你別這么想!我們可以愛你啊!我和紗耶香都可以愛你!你不是一個人!”
這話一出,原本還帶著點壓抑氛圍的實驗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詭異寂靜。巧的是,紗耶香正好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剛跨進門檻,就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崛井這句話。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腳步頓在原地,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愣愣地看著崛井,眼神里滿是震驚、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怪異。
我去!!!!原來你們兩個是!!!
而真田良介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煞白如紙,瞳孔都縮成了一點,下意識地往后連連縮了縮,屁股差點坐到地上。他只覺得后腰一涼,順著脊椎竄起一股寒意,連帶著菊花都跟著一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不不!崛井,你別!你千萬別說這種話!”真田良介雙手連連擺動,像是在驅趕什么可怕的東西,語氣里滿是極致的慌亂和抗拒,聲音都在發顫,“我不需要你的愛!真的不需要!你把這份愛收回去!求求你了!”
“不是這個愛啊!!!”崛井被兩人這夸張的反應搞得瞬間急得跳腳,臉漲得像個熟透的番茄,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比劃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思直接掏出來給兩人看,“我是說朋友之間的關愛!是友情!是我們作為朋友對你的關心和愛護!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亂七八糟的、男女之間的愛啊!你們到底在想什么齷齪東西啊!”
崛井都快哭了,眼眶都紅了。他本來是一片好心,想好好安慰好友,讓對方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人,還有朋友在乎他。結果好好的一句話,被自己說得歧義滿滿,搞出了這么大的烏龍。看著紗耶香投來的怪異眼神,還有真田良介那仿佛見了鬼似的驚恐表情,崛井只覺得頭皮發麻,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再也不出來見人。
紗耶香愣了幾秒,終于反應過來這是一場烏龍,她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一把將還在急得原地轉圈的崛井拉到自己身后,對著他用力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你可別再說話了”的示意。隨后,她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擺,看向依舊一臉驚恐、還在瑟瑟發抖的真田良介,語氣溫柔又認真,帶著安撫的力量說道:“良介,你真的不要這么想。你看看崛井,像崛井這樣的人,雖然他的腿很短、身材又那么胖,平時還老是說一些讓人冷到發抖的無聊笑話,有時候做實驗還會犯迷糊搞砸事情,可以說渾身上下都是缺點,可是即使他有這么多缺點,我們這些朋友還是很愛他、很在乎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