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正是遠行的好時節。
持續了整整一年緊鑼密鼓的最終籌備,已然落下帷幕。
白云宗舉宗遷入主東域燕云新址的一切準備,業已就緒。
過去十幾年間,大規模的遷徙早已悄然啟動。
數以百萬計的弟子、執事、雜役,連同海量的物資、典籍、傳承器物,已經通過分批、分路、不同方式陸續前往東域了。
如今,吳越白云山脈之中,曾經人聲鼎沸,氣象萬千的連綿山峰,已顯得有些空曠寂寥。
原本山門內外摩肩接踵、遁光往來不息的景象不再,只余下一萬余名精心挑選、負責處理最后收尾事宜的弟子與執事留守。
他們將在最后一批高層與核心離去后,徹底關閉祖地山門大陣,并留下少量人員長期輪值守衛。
這場遷徙,不僅是白云宗一宗的舉動,更牽動了整個吳越之地的修真格局。
所有與白云宗深度綁定的核心附屬勢力,但凡有能力、有野心的,幾乎都選擇了舉族、舉宗跟隨。
星河宮、太乙宗這兩大元嬰盟友自不必說,連帶著他們麾下的大量附屬力量也一并遷移。
此外,眾多依附白云宗的金丹中小型宗門,修仙家族,凡是被認為有潛力或關系緊密的,也大多選擇了這條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道路。
短短十幾年間,吳越之地的高端修真力量,經歷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抽空。
元嬰真君幾乎盡數離去,金丹真人也走了大半,假丹、筑基等中堅力量流失更為嚴重。
整個吳越修真界的實力層次,因白云宗體系的集體西遷,而出現了明顯的斷層與空白。
如今,整個吳越,明確留下的元嬰修士,似乎只剩下吳越皇室的某位常年閉關的元嬰老祖。
這位老祖與白云宗關系尚可,且皇室根基與凡俗綁定更深,難以輕易整體遷徙,故選擇了留守。
至于其他未能或不愿隨遷的勢力,面對這片突然空曠了許多的天地,心情復雜難言。
整個江南地區的其他勢力,此刻望向白云宗方向的目光,充滿了羨慕,甚至是一絲茫然。
“白云宗……這次真是大手筆??!舉宗遷往東域核心,占據五階靈脈,這是何等的氣魄與強勢!”
”此去海闊天空,前程不可限量!”
“從此,江南再無白云宗。我們這江南第一宗的名頭,算是徹底讓出去了?!?/p>
“走了也好……江南這片池塘,終究是太小了。你看白云宗,出了明陽真君那等絕世人物,若一直困守于此,怕是元嬰后期就真的是頂天了。東域,才是真正能孕育化神的舞臺?!?/p>
諸多勢力心中雖有不舍。
畢竟白云宗在時,以其強大的實力和相對公正的作風,無形中維持著江南的秩序與穩定,也帶來了不少交流與機遇。
但也明白,這是大勢所趨,無法阻攔。
江南的資源、靈氣、格局,確實已經無法滿足一個志在沖擊化神,乃至更高層次的龐大宗門了。
白云宗的離去,既是其自身發展的必然選擇,也像抽走了池塘里最大的一條魚,讓剩下的魚蝦們,對未來既感到一絲輕松,又難免有些無所適從。
……
紫霞峰巔。
往日的熱鬧與繁忙早已不見,弟子們已分批撤離,各殿宇樓閣都貼上了封靈符篆,陣法處于最低維持狀態。
整座山峰顯得格外寧靜,唯有山風拂過,以及偶爾幾聲鳥鳴。
韓陽獨自一人,立于自已居住了六十一載的【聽霞小院】門前。
院內的石桌石凳依舊,那株老茶樹已被他小心移植帶走,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土坑。
院角他親手開辟的一小片試驗藥圃,如今也已空空如也,珍稀幼苗盡數移入了他特制的圣地空間之中。
在過去這一年里,他親自出手,將紫霞峰藥園內上萬種靈藥,尤其是那數十株萬年四階靈藥以及兩株通靈的四階靈植,全部妥善移植完畢。
等待燕云新址環境穩定后再行移栽。
部分則封裝于特制的生靈儲物法寶中,由他親自攜帶。
紫霞峰上重要的傳承典籍、煉器制符材料、個人收藏等等,也都已分門別類,打包收好。
此刻的紫霞峰,雖建筑猶在,靈氣未散,但內里最重要的精華,已然隨他而去。
離開之前。
韓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這座熟悉到骨子里的山峰,目光掠過自已曾無數次漫步的小徑、曾與師尊論道的亭臺、曾教導弟子的石桌、曾煉制出無數丹藥與法寶的器室……
十二歲那年,他懷揣著對仙道的憧憬與一絲忐忑,踏入白云宗山門,拜入紫霞峰下。
從煉氣小修到筑基弟子,再到金丹真人、元嬰真君……六十一年光陰,彈指而過。
這紫霞峰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見證了他的成長,承載了他太多的感悟、喜悅與回憶。
有深夜苦修的孤寂,有突破關隘的狂喜,有師尊關切的叮囑,有與同門切磋的酣暢,也有獨坐山頂觀云海悟道的寧靜……
這里,幾乎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二個家,是他道途起點。
如今,終于到了不得不離開的時刻。
韓陽伸出手,掌心浮現出復雜的法訣靈光,輕輕印在小院那扇木門之上。
靈光流轉,化作一道道玄奧的封禁紋路,如同鎖鏈般將門扉與整個小院的陣法核心連接固化。
從此刻起,這處院落將被徹底封存,非特定手法或強大外力無法開啟,靜靜等待或許遙遠、或許永不會到來的重開之日。
封門畢,他負手而立,望著那緊閉的門扉,以及門后寂靜的院落與遠處蒼茫的山景。
山風,吹動他的衣袍。
此刻,若有人旁觀,或許會以為這位名震天下的明陽真君,此刻心中必定充滿了離愁別緒,有說不盡的遺憾與悲傷,是對故土難舍的惆悵。
然而,韓陽的神情卻異常平靜。
他心中并無太多纏綿悱惻的傷感。
修行之路,本就是一場不斷告別與追尋的旅程。
告別安逸,告別熟悉,告別過去的自已,去追尋更廣闊的大道,更浩瀚的天地,更高的生命層次。
若一味沉湎于對故地的眷戀,反而會束縛前行的腳步。
韓陽想起一句詞句,此刻莫名浮上心頭,倒有幾分貼合他此刻的心境:
“六十一輪峰頂月,照人常作清游。”
今朝封劍下云舟。
煙霞元是客,何必計春秋。
別過白云辭紫岫,青山已在前頭。
他年江南逢故劍。
滿城花似雨,已是第一流。”
他低聲吟罷,抬頭望向天際。
云海蒼茫,霞光如染,一如他這些年在紫霞峰上看慣的風景。
“別了,紫霞峰?!?/p>
“別了,江南故土。”
“此去東域,便是新的開始?!?/p>
他輕聲自語,聲音隨風而散。
最后看了一眼這座陪伴自已大半個人生,銘刻了無數記憶的靈秀山峰,韓陽不再留戀。
轉身,一步踏出,身影自紫霞峰巔消散,瞬息間出現在白云宗山門廣場上空,與宗主白忘機、太上長老周密、陸明月等人匯合。
下方,最后一批弟子已然整裝列隊,飛舟懸空,靈光璀璨。
白忘機見韓陽到來,隨即上前一步,聲音雖不高昂,卻在渾厚靈力的加持下。
“諸位同門,此間事了,前路已開?!?/p>
“登舟!”
“啟程,燕云!”
“謹遵宗主法旨!”
萬人應和,聲震云霄。
隨著一道道命令傳下,所有飛舟同時亮起璀璨的遁光,龐大的艦隊緩緩調整方向,對準西方。
護宗大陣的光幕最后一次為它們洞開。
下一刻,百舟齊發,化作一道道絢麗的流光,匯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刺破長空。
一個時代,在江南落幕,另一個時代,將在東域開啟。
……
白云宗舉宗遷徙,此等震動整個江南修真界的大事,自然引得四方矚目。
在艦隊升空、逶迤西去之際,江南各大地域,諸多與白云宗有舊、或單純敬仰其風范的宗門、家族、散修同道,凡有所感、目所能及者,心湖皆被觸動。
許多修士自發走出洞府、飛臨山巔、或立于城墻閣樓之上,遙望那劃過天際的磅礴流光,神情復雜。
羨慕、感慨、敬意、祝福,兼而有之。
一道道不同嗓音,從吳越不同的山川、城池、坊市之間響起,匯聚成送行之辭,隨風傳向西方天際:
“吳越皇室,恭送白云宗諸位道友!愿道友此去鵬程萬里,道運昌隆!”
“云嵐宗全宗,恭送白云宗道友!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天涯雖遠,道誼長存!”
“碧波湖楚家,恭送明陽真君!恭送白云宗!”
“楓城散修盟,遙祝白云宗道友一路順遂,早立新基!”
“恭送白云宗道友!”
“恭送……”
這送別聲,并非源自某一方勢力,而是整個江南修真界,對于這位統治、庇護、也引領了此地萬載的巨擘離去,所作出的集體告別與最后致意。
人心如鏡,照見的始終是白云宗萬年所為。
為人族開疆辟土,于蠻荒險境中篳路藍縷,他們何曾退縮?
傳道授業,教化一方,他們門風清正,有教無類。
多少農家子弟因之踏上仙途,多少道法真解因之廣布世間,此乃澤被蒼生之功。
無論時移世易,白云宗始終守著一顆正道之心。
守正不阿,護佑弱小,于大是大非前立場分明,于細微小節處不失仁厚。
正因這萬載如一日的持守,行事多存公允,心懷仁念,方能歷時萬載而不衰,臨別之際,方能贏得這來自四面八方的、發自肺腑的送別之聲。此非強權可得,實乃人心所向,道義所歸。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白云宗,便如同其宗名所寓,恰似那天際流云,純凈高潔。
萬年如一日,載著這份正氣,行于人間。
天地悠悠,正氣長存。
白云雖遠,余韻未絕。
……
半年后。
云瀑山脈。
此地已屬東域核心區域,燕云之地,山勢愈發雄奇險峻,靈氣如瀑如潮,奔涌不息。
山脈得名于其間的無數飛瀑流泉,自萬丈絕壁傾瀉而下,水汽蒸騰如云似霧,遠遠望去,恍若天河倒懸,云海生于山腰,故有云瀑之稱。
高天之上,云海被浩浩蕩蕩的靈光船隊犁開。
數百艘樣式統一、紋繡白云徽記的飛舟,正穩穩駛過一片巍峨連綿的巨大山脈上空。
這條山脈由三條主體山脈交織而成,蜿蜒盤踞,一眼望去難覓盡頭,粗略估計蔓延足有上億里之遙。
山脈之中,古木參天,靈泉飛瀉,奇峰聳峙,更有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天地靈氣,形成淡淡靈霧,縈繞在山巒之間,陽光下折射出七彩霞光,端的是一處絕頂的仙家福地。
“好生濃郁的靈氣!吐納一口,神清氣爽,法力都活躍了幾分!幾乎不亞于宗門古籍中記載的那些上古時期的洞天福地了!”
一名站在艦首的金丹修士忍不住驚嘆。
“好……好濃郁的靈氣!簡直像是泡在靈液里!”
“這才是真正的頂尖福地!江南祖地雖好,與此地相比,靈氣濃度與活性怕是差了不止一籌!”
“這就是五階靈脈匯聚之地嗎?果然氣象萬千!”
“以后,這里就是我們新的山門了!”
韓陽負手立于主艦瞭望臺前,目光沉靜掃過下方那浩瀚如龍的山脈。
神念細細感應,但覺地脈之氣渾厚無比,靈氣節點星羅棋布,更隱隱有數道極強的靈脈潛藏于大地深處,其中最為核心的一道,是五階靈脈中品無疑。
“根基深厚,靈氣充盈,地勢險要而格局開闊……確是一處足以支撐化神道統、福澤萬代的頂級基業?!?/p>
韓陽心中評判,對這里也十分滿意。
他身旁,宗主白忘機同樣心潮澎湃。
作為一宗之主,肩負著引領宗門走向復興的重任,親眼見到這片夢寐以求的頂級靈脈之地,激動之情更在眾人之上。
他望著下方云霧繚繞、霞光萬道的山脈,好像已經看到了未來宮闕連綿、弟子如云、道統昌盛的輝煌景象。
“云瀑之名,雖美,卻只道其形,未彰其神,然終究是舊稱,未能彰顯此地將主之宗名,亦難承我白云宗萬年道統氣運?!?/p>
“此山脈,靈氣匯聚如海,地勢天成如龍,綿延億里,根基深固,足可為我白云宗新立之無上基業,庇佑我宗道統傳承萬代,如云升騰,永世不墜!”
“故,本宗主令:自今日起,此地山脈,無論主支,凡我白云宗所轄之境,統更名為,白云山脈!”
“此乃我宗新紀之始,亦是我等立足東域之宣言!”
這是白云宗的老傳統了,每到一個新地方,不管別的,先改個名字再說。
從江南的白云山脈到如今東域的白云山脈,一脈相承。
韓陽聽著白忘機的話,心里暗笑:
“這到了新地方先改名的套路……還真是咱們宗門祖傳的老傳統,一點沒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