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宋良坐在院子的馬扎內，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看著夜空的星月，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劉美君端著一杯熱茶出來，用嘴輕吹散去熱氣，坐在宋良身邊的矮凳上，將熱茶遞過去：
“外面天冷，怎么不進屋坐？”
宋良搖頭沒有接茬，接過熱茶笑道：“這茶葉家里還有嗎？宋玉喜歡喝茶。。。”
劉美君點頭：“有，之前你拿回來好些斤兩呢，夠咱們一家喝好長一段時間呢?！?/p>
二人保持沉默，劉美君忍不住再次詢問道：
“在擔心沈科長嗎？”
宋良點頭：“是也不是。”
劉美君：“跟我說說唄，我想知道你想什么，之前你可是跟我說過，有什么煩惱也會跟我說的。。?！?/p>
宋良抿了口熱茶，嘆了口氣道：
“廠里發生這件事，說到底就是因為管理的問題。
上面的人不懂管理，中間的人不懂技術，下面的人自然就心思浮動，我是在想，要是再這么下去，有一天事情難免會發生在我的頭上?！?/p>
劉美君：“你只是銷售科跟技術科的領導，又不碰產品、也不碰財務，怎么會賴到你頭上來?！?/p>
宋良：“銷售科我就不說了，各大國營廠都這樣，完成每個月既定任務就行。
但我那技術科。。。
哎。。。
都是老油條。。?！?/p>
劉美君：“之前我一直覺著當領導是件很風光的事，現在看來，當領導也有當領導的難處?！?/p>
宋良取笑道：
“看不出來啊媳婦同志，覺悟見漲吶?！?/p>
劉美君拍打了一下自家男人，然后將頭緩緩靠在對方肩膀上。
“我不懂什么領導能力，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紡織工，只想著照顧好咱們這個家就足夠了。
剩下的，交給有能力的人就行，我什么都不管?！?/p>
宋良喃喃重復：“是啊。。。交給有能力的人就行，天塌下來有。。?！?/p>
話說到一半，宋良忽然坐直身子轉頭看向隔壁房子，嘴里嘟囔道：
“有能力的人。。?！?/p>
劉美君疑惑：“你咋了？”
宋良直接將手中的熱茶遞給劉美君：“我去看看宋玉作業做完沒有！”
說完還不忘囑咐：“這茶你喝了哈，養胃！”
劉美君：“宋玉哪來的寒假作業？！作業不都是曉婷在寫嗎?。俊?/p>
宋良頭也不回：
“那我去批評他！”
當宋良跑進宋玉房間后，發現自已這‘兒子’正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當即進門關嚴房門，舔著個笑臉剛要開口，宋玉直接打斷：
“別想了，我沒辦法?！?/p>
宋良一滯，干笑道：“你都聽到啦。。。”
宋玉連頭都沒抬：“這窗戶就算關嚴實了也不隔音?！?/p>
宋良干脆坐下，想要開口說話又被宋玉的話堵?。?/p>
“也別跟領導提，他們只會踢皮球，不會接受你的提議。”
宋良不服：“為什么！？”
宋玉放下手中的筆，轉頭看過去解釋道：“你以為這技術科的作用廠領導不知道嗎？你以為他們看不出你們這技術科‘混吃等死’嗎？”
宋良無語：“那既然看出來了，那為啥不取締，甚至取消呢？！”
宋玉翻白眼：“幸好你之前只收租沒有創業，不然就你這情商，有好的項目也能被你嚯嚯沒?！?/p>
宋良不滿：“好好說話，怎么還人身攻擊了呢。。?！?/p>
宋玉：“技術科是按照上面專家組的指導意見組建的，你要取締，那豈不是打了專家組的臉？打了周市長的臉？讓書記跟廠長難堪嗎？
你覺得他們會同意嗎？”
宋良嘆了口氣，心里還是不爽：
“這國營廠的職工就是這臭毛病，以為進來了就有了鐵飯碗，就算得過且過也能混一輩子。”
宋玉打擊：“你不也這樣嗎？你這身兼兩個科室的科長領導，不也成天無所事事嗎？
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p>
宋良實誠點頭：“這我承認吶，但你說我這兩個科室，銷售科不愁銷售，技術科不懂技術。
我這下梁也是被廠領導那些上梁給帶歪的！”
宋玉笑了笑：“你要實在氣不過，那你就去找周市長，解鈴還須系鈴人嘛。
方案是他提出的，你有辦法當面跟他提議的話，或許他能考慮你的想法。”
宋良翻白眼：“人一個市領導，日理萬機，哪有閑工夫召見我這個國營廠的小小科長。。?！?/p>
宋玉事不關已：“那你就置之事外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想，這是大勢，改變不了的。
等下崗潮來了，咱們迎接好下一波大勢就行了。”
宋良撓了撓頭，無奈嘆氣：
“咱們廠這些職工，無論是干活的還是不干活的，天天上班不是陰陽就是八卦，這哪是職場。。。
這特么簡直就是道場！
服了！”
說完之后順勢詢問：“這段時間咱們進賬多少？”
宋玉想都不想，直接脫口而出：
“不算自行車行的營收，江海總共給了3700多，我對了下賬，數目出入不大?！?/p>
宋良驚詫：“這么多??？”
宋玉點頭：“自行車五輛1500塊，尼龍襪2200多塊，還行?！?/p>
宋良感嘆：“那我要回去再弄些尼龍襪了。。。”
宋玉：“不用，我這多的是，夠江海他們賣一段時間的了?！?/p>
宋良點頭不再關心，換個話題詢問道：
“話說你跳級咋樣了？啥時候上四年級？”
“老師說臨近春節，等放完假下學期直接上四年級?！?/p>
“挺好，維持住你這個學霸人設，咱家的臉面就靠你維持了?！?/p>
說完站起身打開房門，背著手離開。
宋玉目送對方離開，然后低頭繼續開始寫寫畫畫。
聽著窗外巷子街坊們吵鬧、打孩子、互相爭吵的動靜，宋玉也都不為所動。
“宋玉！我洗完澡了！輪到你了！”
聽到章曉婷嚷嚷的動靜，宋玉合上筆記本，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
‘80年代匯總’
筆記本在手中消失，宋玉起身離開房間。
“宋玉，為什么每次你都只洗頭不洗澡?。颗K死了！”
“我洗澡了啊，我用毛巾擦了。”
“用毛巾擦不干凈！表姨說要用胰子才香的！”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