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良掛掉電話,斟酌片刻,又重新拿起電話。
老板剛要站起身收錢,看到宋良這架勢,有默默坐了下來,繼續盯著對方撥打的區號計算時間。
宋良繼續撥打了個電話,等待片刻,對面傳來代清風疲憊的聲音。
“我是代清風,哪位?”
沒錯,宋良撥打的是代清風辦公室的電話。
宋良咧著嘴,用一副賤兮兮的聲音開口詢問道:
“猜猜我是誰?”
電話對面沉默了片刻,轉而傳來劇烈的咆哮,聲音大到連坐在報刊亭里邊的老板都愣了下。
“你死哪去了?。?/p>
一聲不吭就扔下工作跑!
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市長了!?
心中還有沒有組織了???”
宋良扯開話筒,避免耳膜受損,任由代清風在對面無能狂怒。
待動靜弱下來之后,宋良重新將聽筒放回耳邊,沒好氣說道:
“領導,我都多久沒放假了,好歹也讓我出來透透氣嘛,我也是人,我有人權的。”
“那你請假啊!你提前跟我說??!”
“我之前跟你請假了啊,你不批啊,還偷摸開小會,讓下面的人看著我。
咋了?
我是特務???”
“你這不廢話嘛!整個蘇州大半的經濟還有投資都圍著你轉,你不在,他們現在都一股腦把請示扔我這了!
我現在頭都大了,你趕緊回來!”
宋良愜意開口:
“放心吧,大致方向我走之前就已經跟各個局的一把手商議過了,你不懂就直接打電話問他們。
而且我一時半會沒那么快回來,你辛苦一下,自已看著辦吧。”
“大哥!
大爺!
我叫你大爺行了吧!
你那些玩意我搞不定的?。?!”
二人‘爭執’了會,代清風見宋良真就沒開玩笑,只能咬著牙,退而求其次道:
“我給你算上回程的時間,半個月!
半個月后,我要看到你在辦公室里!”
“一個月。”
“一個月???
你干脆辭職算了!
我再找個熟悉經濟的副市長頂你的位置!”
“一個半月?!?/p>
“你什么意思!?
你要對抗組織是吧???
你別以為我不敢我告訴你!把我惹急了,我真就直接把你擼掉!”
“兩個月?!?/p>
電話對面沉默許久,最終幽幽開口:
“行,一個月,你要敢超過一天,我把你頭擰下來!”
宋良露出得逞的笑意,賤兮兮開口道:
“對嘛,咱早這樣溝通多好,好好說話不行嘛。。?!?/p>
代清風咬牙切齒。
要不是因為宋良對經濟無與倫比的透徹,市里需要這樣的能人,代清風真想掐死對方。
簡單溝通幾句后,宋良掛斷電話,對報刊亭的老板詢問道:
“多少錢?”
此時的老板也不著急收錢了,站起身賠笑反問:
“同志,您是領導吧?”
宋良見對方這表情,立馬便猜到這是想攀關系,或是有困難想反應。
這嘴臉他見過太多了。
“我算哪門子的領導,我就一普通的小單位職工,天天上班守水塘的?!?/p>
報刊亭老板顯然不相信這套說辭。
“我剛都聽到了領導,您就別謙虛了。”
“還真沒有謙虛,你看我這形象,哪像個領導的模樣。
剛才我就是和家里人開開玩笑,咱們家的人想當官都想魔怔了,互相稱呼聊天都習慣這樣式。”
老板看眼前這人言之鑿鑿的神態,失落再次坐下,喃喃開口:
“兩個電話加起來6分多鐘,算七分鐘,五塊六,算上四塊錢人工轉接,一共。。?!?/p>
宋良直接扔出一張十塊。
“不用找了。”
說完慢悠悠朝家里返回。
看到宋良這做派,十塊錢給出來一點都不心疼,甚至連零錢都不找,心中又開始嘀咕。
這人真是領導吧?
剛才是逗我的吧?
。。。
當宋良慢悠悠回到家,打眼便看見屋門口臺階上坐著三個人,前邊已經開始擺起攤來。
“你們擱這做什么?”
宋玉:“擺攤賺錢。”
游大爺:“我閑著無聊,陪宋玉來坐坐?!?/p>
元立品:“我學習一下怎么擺攤?!?/p>
宋良一陣無語。
游大爺開口詢問:
“你一大早干嘛去了?”
“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話說你們倆這么閑嗎?”
元立品對宋良的語氣沒有絲毫反感,反而覺得有些親切,豪邁笑道:
“我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還能有啥事。”
宋良點頭:
“那你們倆看著吧,我和宋玉說些事情?!?/p>
說完,宋良朝宋玉努了努嘴。
后者打了個哈欠,緩緩起身從攤位上跨步出來。
昨晚他便沒睡好,心想著趁勢等下和宋良磨嘰完,讓對方下樓擺攤,自已上去補覺算了。
游大爺與元立品看著這倆父子緩步離開,雙雙背著手跟個老大爺一般的走姿,開口說道:
“這壓根不像兩父子,跟兩兄弟差不多。”
游大爺沒有說話,而是仔細開始回憶方才宋玉介紹的價格,每件商品賣多少錢。
他怕等下有客人來講價,好賣個高價。
。。。
宋良與宋玉就這樣漫無目的走著,前者直接開口道:
“張薇的事情,街道辦知道了,咋弄?”
宋玉沉默。
宋良繼續道:
“我是覺著。。。
孩子是無辜的,但楊佑的工作太可惜了。
他這么年輕就當副廠長,我還想著下崗潮來之前,把他調到市里去培養一下?!?/p>
宋玉依舊沉默。
宋良蹙眉詢問:
“跟你說話呢,你能不能給點意見?!?/p>
“我和你意見一樣?!?/p>
“那楊佑呢?”
“就算犯了紀律,也不至于直接把他趕走,你發話的話,棉紡廠會給你面子的。
副廠長當不了,科長能當吧?
就算領導當不了,干部總可以吧?”
宋良嘆了口氣。
“我就是替他感到不值。。?!?/p>
宋玉搖頭。
“一個家庭,總需要有人犧牲。
你覺著張薇是因為委屈,為了爭口氣才要多一個孩子?”
宋良點頭。
“不然呢?”
“楊佑要是在家里多一些擔當,張薇不會有這樣的想法的。
我印象中的張薇,事業心很重,不會因為些許流言蜚語而搞出這么大的動靜。
楊佑他媽說自已說的那些話是無心之失?
一兩句或許是無心之失,要一直念叨就是心存不滿了。
張薇聽多了自然心中氣憤,她是個要強的人,這一點,你我都清楚?!?/p>
這次輪到宋良沉默。
宋玉繼續道:
“至于楊佑。。。
他人品確實不錯,為人也正派,但作為男人,同時作為這個年代守舊觀念的尾班車,同樣也會想著傳宗接代。
你覺著他會不知道自已母親的想法?
還是覺著他母親沒跟他抱怨過?
但凡他情商高一些,懂的平衡,多安撫張薇,多勸說他母親。
事情就不會搞到這么復雜?!?/p>
宋良抿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宋玉淡然沉聲道: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