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宋玉明顯感覺到街道上的氛圍逐漸壓抑,街坊們談論的大多都是工資情況。
這個崗位停薪多久、那個崗位工作量少了許多、隔壁巷子誰誰誰已經開始在外面擺攤等等。
林豆豆這段時間中午放學基本都來宋家逗留,林良華與譚思思各自的單位忙得不可開交。
前者是全市的經濟問題頻頻加班,后者則是糖廠那邊隔三差五要開會。
問題都是同一個,那便是工人情況和錢從哪來。
譚思思只是位宣傳科的科長,都要參加這種不搭嘎的會議,且糖廠是個大國營廠,現在都這般惆悵,可想而知其他國營廠的現狀有多艱難。
宋良自九月末開始,逐漸停下了全市自來水管網改造工程。
賬上的錢除留下工人的工資外,其他的都上繳到市里,不僅是自來水公司,其他還有訂單能夠賺錢的國營廠也一并如此。
宋良原本打算一鼓作氣召開第三次老城區改造的招標,所有招標單位都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然而被市里這一桿子下來,所有人都蔫了。
能夠有如此大的工程招標,在現在的環境中已經算是塊肥肉了。
雖然回款慢些,且需要自已墊資,但人自來水公司確確實實會給你結款,只要工程不摻假,人不會卡你工程款。
如今連自來水公司賬上都沒錢了,他們一時間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工程。
宋良為此兩次找到周生平,苦口婆心好話歹話說盡,依然沒能改變對方的決心。
周生平的原話是:
‘老百姓的用水固然重要,但全市的經濟發展更重要。
現在不說經濟能不能發展了,其他廠能不能活下去都成問題,這筆錢至少能讓他們拖著,不然那么多職工該怎么辦?’
宋良啞然,最終只能無奈返回。
到了十月中旬,開始有街坊到宋家攀關系,有同巷子的鄰居,有其他巷子的街坊,更有不認識的上門結交。
他們上門的原因都一樣,那便是求工作和借錢。
有單位發不出工資的,有上門借錢的,有停薪留職想要調到自來水公司的,有自家親戚在自來水公司的,更甚至有問自行車行招不招人的。
一次兩次宋良能拒絕,可隨著上門的人越多,宋良覺著這樣也不是辦法。
如若拒絕太多的話,大家該說宋家沒有人情味了。
最終宋良決定‘搬家’,晚上下班后,他干脆留在公司吃食堂,完事之后去新房子那邊休息,等到晚上十一點過后再回家。
而劉美君與劉芳則在家裝傻充愣,面對別人的上門,他們通通表示這些她們說了不算。
國營單位日子難,黑市上的買賣也好不到哪里去。
許多老百姓都開始出門擺攤,市面上各式各樣的物品豐富了起來,江海與江河的倒騰生意受到沖擊。
基本上小物件已經沒有倒賣的必要了,因為盈利太低,吃力不討好。
與宋良商量之后,后者回家又與宋玉談論,最終決定舍棄小打小鬧,以后只售賣‘高精尖’產品。
拋棄太陽鏡、尼龍襪、發卡這類小商品,只做自行車、錄音機、磁帶、電子表等生意。
并且宋玉還讓宋良轉告江家兄弟,這種黑市倒騰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最晚明年,也就是1982年九月前就要停止。
到時候已方這邊不再供貨,他們要開始考慮選擇做其他行當。
當然,收購猴票依然可以繼續,這不算倒買倒賣,并且他們如果想好做其他行當,宋家可以打本出錢占股。
反正在宋玉看來,這年代只要肯賣力,肯吃苦頭,做哪個行業都能賺錢,這種‘自信’能夠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之后。
拋開雙職工的工資以及自行車行的盈利,宋玉‘手中’的隱形存款已經高達45萬元。
以宋玉的想法是,最遲到明年九月份之前,自已手中的存款要達到100萬元。
到時候自已回老家之后,在改革開放的前沿地區,在資金充沛的情況下,他能最大效率賺錢。
別看100萬在內陸是一筆天文數字,可在沿海地區,尤其是深圳,雖然也是巨款,但遠遠達不到人上人層次。
外資、房地產商、私人企業、工廠拔地而起,可謂是一天一個樣。
單說商品房,一個單位下來均價都在幾萬塊錢,有的甚至直逼十萬。
也正是經濟的野蠻生長,衍生出了大片的投機分子,例如走私團、炒樓團,90年代海南的擊鼓傳花便是當時典型的產物。
十一月,一則喜訊讓全國人民沸騰。
中國女排決賽對決日本,獲得首個三大球世界冠軍。
這一消息讓全國原本陰郁的氣氛瞬間煥發新生,世界冠軍加上特定的對手,無疑給老百姓們打下了一針強心劑。
人民日報特意報道了這則喜慶的新聞,其他相關媒體也立即跟進。
吸引注意力的同時,也給臨近尾聲的1981年交出一份相對合格的答卷。
十二月,蘇州市接到一則紅頭文件。
《關于建設‘國有企業第三產業’或‘國有企業開辦的勞動服務公司’的指導性意見》
同月,蘇州市按照文件指導,開展一系列‘三產’的建立。
‘修建隊’、‘運輸隊’、‘包裝車間’等工作崗位萌生,大批返城青年、國企職工家屬和子弟、以及企業富裕人員相繼得到工作。
各大國營廠也受命開展同期鋪建,開辦一系列方便職工生活的服務。
如‘小賣部’、‘理發店’、‘浴池’、‘招待所’、‘幼兒園’等等。
老百姓們高興得不行,家人能夠得到安置、也變相得到了一份‘鐵飯碗’的工作。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所謂‘國企三產’并非純粹的國有企業,而是集體所有制,這只是一種‘摸著石頭過河’的市場化探索。
說人話就是,這是‘寄生’與‘哺育’,第三產業高度依賴母公司的資金、場地、設備、業務訂單等等,一旦離開母公司的支持,很難在市場上存活。
他們也不知道,到了90年代之后,絕大多數‘三產’都面臨改制、出售、關閉或與主業剝離。
宋玉對此的看法是,這只是一次短暫的‘試錯’,并非嚴謹的經濟設計,只是解決當下燃眉之急的歷史產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