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為駕馭空間而生,各個功能區與觀景臺次第鏈接,秩序井然。
梅琳娜轉過露臺,魯爾河水的咸腥和藥田的喧囂隱約而來。
凱文·史派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微微欠身,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收斂:
“梅琳娜小姐。”
梅琳娜一只手搭在蘿拉的小臂上,側身保持著社交距離:
“凱文子爵不在宴會上享受美酒,卻獨自站在這里吹風?”
凱文·史派西故作嘆息:
“碼頭上最近不太平,從魯爾河轉運萊茵河的流程要麻煩了許多。”
說到此處,魯爾河的漕運龍頭頓了頓,側過臉看著梅琳娜,意有所指:
“我聽手下的管事說,那些外來戶……不像是維基亞人。”
梅琳娜沒有立即接話。
她只是望著遠處碼頭的燈火,那里隱約傳來貨船裝卸的號子聲,一下一下。
“凱文子爵,”片刻后梅琳娜緩緩開口,“所以,您是來向勞勃男爵求助的?”
凱文嘴角微牽,心中感嘆、這位也是個裝傻充愣的行家,面上卻是搖了搖頭:
“我是來道謝的。”
“今天下午,那幾條船通關了——船主傳話給我,說是梅琳娜小姐打了招呼、為魯爾河轉運萊茵河的貨船開了特別許可。”
梅琳娜精心描繪的眉毛動了動——她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心中泛起甜意,嘴上卻沒有太多情緒外露:
“哦?還有這事?這不過是出于對史派西家族以及王國貿易穩定的尊重,也符合伍德家族在《七加二貿易協定》中一貫強調的‘平等開放、互惠共贏’的立場。”
“凱文子爵無需掛懷。”
“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凱文故作粗魯地豎起大拇指,“但他們愿意聽您的話,這就是本事。”
又是一陣沉默,凱文·史派西轉過臉、正對著梅琳娜,嗓音壓得更低:
“史派西家族經營魯爾河八十余年,羅慕路斯的藥草、羅曼諾夫的糧食乃至于科什山脈的鐵礦石……這些物資能流到哪里,不取決于河水的走向,而在于,規矩!”
“規矩?”梅琳娜眸光閃了閃,表現出一副傾聽者的姿態,“愿聞其詳。”
“《七加二》施行近一年,加上戰爭的需求,史派西的船隊已經向萊茵河方向額外增派了五千船次——這不僅意味著五千次額外的通關,也意味著其他方向的運力缺損。”
“當然,我只是一個水上的馬車夫,不是很懂戰爭,”凱文比出四根手指,語氣盡可能地誠懇,帶著適可而止的試探,“但《七加二》的第一期試行,還有四年光景。”
“今年南下受封的隊伍里,關于在年底的貴族全體聯席會議上、適當縮短這一年限的呼聲,很高。”
梅琳娜聞言一愣——并非故作姿態,而是相比于李維南下的轟動,今年受封的對象可謂乏善可陳,梅琳娜自然也沒太過關注。
凱文倒是讀懂了梅琳娜的怔愣,苦笑一聲,自嘲道:
“梅琳娜小姐,您知道史派西家族在聯席議會廳的座位嗎?”
“第三排,靠邊。”
凱文自問自答,夜風吹開他額前的碎發,露出眉心一道深刻的皺紋。
梅琳娜耷下眼皮,沒吭聲。
第三排其實已經是一個相當靠前的位置了,但史派西之流的王國直屬貴族,在享有更高的獨立性的同時,必然也意味著要直面實權伯爵們的壓力。
這和對錯利弊無關,而是時機不對——如今的維基亞,向上躍升的門窗越來越少、越關越緊。
那些關閉的門窗背后,是已經被薩默賽特或者謝爾弗們牢牢占據的利益。
而史派西家族之前的路線……
念及此,梅琳娜抬起眼,目光掃過凱文的面龐,嗓音不疾不徐:
“凱文子爵,方才您說,有人急于在《七加二》中分一杯羹……”
“只是一些建議、提議……縮短試運行年限而已。”
凱文眼皮直跳,連忙打斷梅琳娜這般危險而直白的言論。
“好,只是建議,”梅琳娜輕笑一聲,也不糾結,“但史派西家族能在第一排的伯爵們的眼皮底下經營魯爾河近一個世紀,靠的是什么,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話……由您來說,合適么?”
梅琳娜沒把話挑明,但已經足夠——史派西家族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在伯爵們與王權的拉鋸戰中,穩穩站位天鵝堡一邊。
如今想調頭?
這回輪到凱文沉默了半刻。
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桿,望著回廊深處暖黃的燭光,語氣幽幽:
“梅琳娜小姐,《七加二貿易協定》難道不是天鵝堡首肯并主持簽訂的么?我想,我的行為,從未背離王國的航向。”
“一個不錯的理由,”梅琳娜微微頷首,語調中卻沒有多少贊同之意,“但萊茵河上懸掛不同旗幟的船只,總是享有不同等級的待遇。”
“哪怕沒有《七加二》,也是如此,您覺得呢,凱文子爵?”
凱文轉過頭,看向梅琳娜身側的蘿拉,歉意一笑:
“這位凱萊布家的小小姐、美麗的蘿拉女士,倘若方便的話,可否請您稍微回避一小會兒?”
梅琳娜拍了拍蘿拉的手背,松開手,后者會意地躬身后退——但也沒有太遠,只是卡住了走廊的拐角。
是屬于初生牛犢的不知進退或者說勇氣——評價取決于立場。
凱文笑了笑,目光落回梅琳娜的臉上:
“先前,我與勞勃男爵聊過,有關于扎里斯·溫斯頓管事及其背后的叛黨,我的弟弟也不幸成為了其中的受害者……我聽說,梅琳娜小姐受邀前來,是為了從藥理的角度幫助勞勃男爵查案?”
梅琳娜眸光微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矜持與疏離:
“只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順便監督羅慕路斯藥材的收獲……對于您弟弟的遭遇,我亦深表遺憾,如果您有需求,伍德家族的醫師愿意提供幫助。”
“感謝您的關心,”凱文點了點頭,料到了她會如此回應,語氣平淡得像是閑談,“捍衛王國的穩定,是我輩義不容辭的責任……而就此事,曾有人向我提議、將這一突發情況告知出差在外的拉瑪主教。”
“梅琳娜小姐,先前您在宴會開場的發言發人深省,依您的睿識之見,以及與圣加爾修道院的友誼,此事是否妥當?”
“拉瑪主教?”梅琳娜故作困惑地蹙了蹙眉,“羅慕路斯的地區首席?我想,這件事應當征求里希主教的意見才是。”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淺見。”
梅琳娜將皮球輕輕踢了回去——她仍然不確定,凱文柔軟的身段是出于哪種立場。
“不,這實乃真知灼見,”凱文略顯夸張地撫胸行禮,“在下也是這么想的,因此,有一個消息,我尚未告知任何人,只希望梅琳娜小姐您這樣能夠從容游走于雙方之間的人物,能為我指點迷津。”
凱文語速極快,根本不給梅琳娜回絕的機會,眼神死死盯住梅琳娜的每一個微表情變化:
“據我手下的人調查,拉瑪主教短暫地出現在碼頭上,隨即失去了一切消息。”
“梅琳娜小姐,依您之見……”
“抱歉,”梅琳娜嘴角泛笑,直視凱文子爵的眼神不閃不避,“斷案并非淑女的興趣或者特長。”
“況且,一個地區主教的行蹤……身為貴族也不該多問……我不知道是誰向您提出了這樣的請求……但總地來說,它太過冒昧。”
“您的評判切實撥開了我腦海中的迷霧,”梅琳娜分明瞧見了凱文眼角的抽搐,可他的面上依舊是一副恍然、感激狀,“我確實需要回頭慎重考慮提議者的用心。”
“梅琳娜小姐,倘若您和勞勃男爵有需要的話,”凱文在“勞勃男爵”之后拉出了一個明顯的停頓,這才接著開口,“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切實可以提供更多的、有關于藥理方面的情報。”
話音未落,凱文·史派西的兩指間已然多出了一卷不過手指粗細長短的羊皮紙;他笑了笑,將羊皮紙壓在露臺的花盆下,最后再沖著梅琳娜頷首致意,轉身走向暖黃色的宴會大廳。
在經過蘿拉身邊時,史派西的家主還不忘點點頭:
“今日之事,必成美名,歡迎凱萊布家的淑女有空來史派西領做客。”
蘿拉有些怯場地縮了縮脖子,沒敢應聲,對子爵大人的印象卻是好了不少——至少比之前那個“氣泡音油膩男”要好不少。
……
“小姐。”
待到腳步聲徹底消失,蘿拉方才湊上前來,目光卻忍不住地瞥向那個壓著羊皮紙的花盆。
“轉過身去,不該看的別看。”
梅琳娜屈指,作勢輕敲蘿拉的腦殼——這純純是跟李維學來的壞習慣了——方才挪動身形,抽出了那張羊皮紙,展開……
羊皮紙上,赫然畫著一朵怒放的玫瑰。
“嗬~”
梅琳娜的笑聲低不可聞,隨即將那羊皮紙湊近了廊柱上的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