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停云做事有分寸,并沒有將費寶琪弄進麗池花園,人就靜靜地靠在車后座,沒有橫躺在車座上。
若是醉得一塌糊涂,哪怕腦子還有幾分清明,多半會選擇最舒服的姿勢躺下,不會管它好看難看、禮儀、面子,費寶琪沒有,如此,她的腦子還是清醒的,身體也不會過于難受。
在車外看清了情況,冼耀文坐進車里,沖謝湛然說:“找個海邊僻靜的地方停,然后你們下車?!?/p>
海邊的僻靜處很近,出了麗池花園范圍往左走一小段就來到一處礁石林立的沙灘,在避風塘里,海面平靜,海浪聲輕若紗霧,只能在耳畔留下一絲帶咸味的呢喃。
謝家兄妹下車,走遠,一小片空間里,只有一臺車和兩個人。
冼耀文打開閱讀燈,拿起一張報紙,找到上次停留的位置,續上往后閱讀,讀了一段,不經意地說:“阿姐,是不是又收到什么消息?”
費寶琪的睫毛抖動兩下,沒有回話。
冼耀文沒有關注費寶琪的狀態,注意力一直放在報紙上,又是讀了一小段,聽不見回復,便說:“我知道你沒醉死,但你做事已經沒有什么理智,以一個女人晚上在大排檔喝醉為開頭,若是讓我續寫后面的故事,我寫不來浪漫愛情故事,只能寫出一篇咸濕文。
有太多最便宜的雞檔都去不起的男人,特別是三五個男人走在一起,在路邊看見醉死的女人,欲望會讓他們失去理智,把女人撿走,在草叢里,或在一間破屋里……”
“不要說了?!辟M寶琪緩緩睜開眼,清明的眼神看向冼耀文,“我想喝醉,但沒醉?!?/p>
冼耀文轉頭瞥了費寶琪一眼,淡淡地說:“姐夫還沒回家?”
“沒有?!?/p>
“你有什么打算?”
費寶琪從身上摸出煙,點上一支,在吐煙的間隙說:“沒有打算,過兩天回臺北,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你這樣的狀態很讓人擔心?!?/p>
“沒必要擔心,我很好?!?/p>
“你不像是看開了,接受姐夫在外面有其他女人,反而像是走進死胡同,回臺北后,你只會自己和自己過不去,陷入精神內耗,最終郁結成疾。
與其如此,你不如果斷離婚,以前都是你照顧寶樹,后面就讓寶樹照顧你。”
費寶琪搖搖頭,“我已經離過一次,不想離第二次?!?/p>
“為了保留體面?”
“年紀越大,越在意外在的東西?!?/p>
“忍辱負重需要一個大目標做支撐,就像越王勾踐,僅僅為了體面,你堅持不了多久?!?/p>
費寶琪露出難看的笑容,“他不講義氣,我也沒必要堅持講義氣?!?/p>
“你若是能坦然這么做,我反而不擔心,就怕……”
“耀文,謝謝你的關心,我真的想開了。”
費寶琪將香煙扔出窗外,挪了挪臀,挨著冼耀文坐,上身一側,頭枕在冼耀文肩上,嘴里呢喃道:“你們男人都是花心的,不花心的男人只是被一些東西禁錮住了,一旦松綁,還是會花心。”
“歷史上有幾次人吃人的時代,吃人或者被吃,絕大多數人選擇吃人,而不是被吃,最終能活下來的都是吃人的強者,同類相殘的劊子手。
任意一個姓氏,祖上可能沒出過皇帝、文臣武將,但一定出過一個很會做人的廚子,煎炸燉煮,每個部位都能做成一道精美的食物。
按當下的道德標準去審判我們處于人吃人時代的祖先,最惡毒的詞匯都可以用在他們身上。
把幾十個人扔在一個沒有食物的荒島上,人吃人的時代重現人間只需要區區幾天,人數越多,越容易出現團隊協作,有組織有紀律對其他同類展開獵殺。
工業革命需要上百年,做人革命不需要,短則幾天,長則半月,做人革命就會進入第七次或者第八次,可能會出現原骨烤原心的飲食理念,也可能會出現夫妻肺片這種浪漫的葷菜,為平淡的生活增添幾分色彩?!?/p>
明明是令人膽寒的話,費寶琪卻笑了,咯咯咯,笑成一串銀鈴。
“我們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公序良俗、自我雙重禁錮而成的產物,都穿著一件華麗的外衣,懂得打扮的呢,還會添上幾件配飾,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好人。
絕大多數人都是膽小的,不敢去輕易解封公序良俗的禁錮,怕被反噬,也承擔不起反噬的后果。
好人做了幾十年,靜下心來想想,這好人當得沒滋沒味,想改變,想換個活法,不敢觸碰公序良俗,只好解開自我禁錮,放飛自我?!?/p>
費寶琪幽幽地說道:“耀文,我已經聽明白你想說什么,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我不論心,卻也無法論跡,跡已亂?!?/p>
“體面就是放不下?”
“我只剩一點體面?!?/p>
“你今天幾點鐘出門?”
“下午三四點,對寶樹說去吃齋,不用孫媽跟著?!?/p>
冼耀文彎下腰,一只手捏住費寶琪的腳踝,另一只手去脫皮鞋,費寶琪的腳下意識往后縮,但縮到一半又停住,任由冼耀文擺布。
一只,兩只,冼耀文脫掉費寶琪的鞋子,又脫掉自己的鞋子,推開車門鉆了出去,臉對向車內,彎下腰,沖費寶琪伸出右手。
費寶琪沒有猶豫,抓住冼耀文的手,鉆出車廂,與他聯袂而立。
“去沙灘走走?!?/p>
月光將海面切成明暗兩半,沙灘離海水近的一半晶瑩剔透,離海水遠的一半黯淡無光,費寶琪沐浴于月色,冼耀文隱匿于黑暗,兩人手拉著手,踢著沙子,漫無目的地向前。
“大姨子?!?/p>
謝停云三人不會離得太遠,一直綴在可及時反應的距離內,沒有車殼阻擋視線時,發生了什么都能看見。
“閉嘴,同時納姐妹為妾的事情多了。”
“你也不是好東西?!?/p>
“我是你哥?!?/p>
“耀文,你為什么會見一個愛一個?”
“我沒有見一個愛一個。”
“你曉得我的意思。”
“我也明白你的想法,正因為我不是專一的男人,才讓你輕易打開了防線,選擇我破罐子破摔?!?/p>
“有這方面原因,寶樹在我面前總是夸你,聽得我耳朵快起繭子,也讓我對你產生好奇,但真正讓我那天敢說出那句話的主因卻不是寶樹?!?/p>
“那是什么?”
“唐怡瑩?!?/p>
“了解,還是體面二字,你做好了我拒絕的心理準備,也有幾成意思希望我拒絕,但你不愿意看見我是因為嫌你老而拒絕?!?/p>
“寶樹沒說錯,你果然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年齡越大,越是在意自己的年齡?!?/p>
“我對女人只看眼緣,不在乎年齡?!?/p>
“七老八十的你也能看上?”
“她們不合我的眼緣。”
“你還是在意年齡?!?/p>
“不對,你應該說在意長相?!?/p>
“八十歲長得像三十歲,你也不在意是吧?”
“又不對,我在意?!?/p>
“怎么理解?”
“八十歲,外在不管怎么樣,內在已經八十歲,身子骨不行了?!?/p>
費寶琪捂嘴笑道:“我曉得了?!?/p>
又走出一段距離,冼耀文說:“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你坦白。”
“什么事?”
“我在臺灣的生意還需要陳長桐的幫助,所以我內心并不希望你和他撕破臉?!?/p>
“我沒打算撕破臉,他現在令我失望,也無法抹殺以前對我的好,我要體面,也會給他保留體面,你可以繼續叫他姐夫?!?/p>
“我為你脫鞋,你沒躲,我們現在又是手拉手,唉,姐夫二字很難坦然叫出口了?!?/p>
“你有心理負擔?”
“說沒有是假的,說有也不真,我們之間的客觀關系放大了你對我的吸引力?!?/p>
“其實,我也一樣?!辟M寶琪的手指從冼耀文的指尖抽走,手挽上他的手臂,頭枕在他臂膀上,“陪我一晚,讓我的痛苦減輕一點?!?/p>
“你想清楚,閘口一旦打開,想再關上就要等到水勢減緩,一晚是不可能的?!?/p>
“你何必讓我太清醒,明天的事留給明天去想。”
“好吧。”冼耀文駐足,雙手放在費寶琪兩邊臂膀,輕輕一掰,兩個人面對面,目光交織,“阿姐以前都是循規蹈矩嗎?”
費寶琪的目光往邊上躲閃,嬌羞道:“從未放縱。”
“心病需用虎狼之藥,我給阿姐下一劑猛藥。”
冼耀文將右手放在費寶琪頭上,兩下摸索,一扯,費寶琪的秀發如瀑布般散落,不等她有所反應,他的嘴堵上一張櫻桃小嘴。
費寶琪睜大眼睛,眼眸中盡顯驚惶失措,兩只手腕抵著冼耀文的臂膀,柔荑不敢落下,然而,這個狀態并未持續多久,她的柔荑最終落下,一只抱住冼耀文的背,一只貼在他的后腦勺。
漸次,周圍的溫度升高,冼耀文帶著費寶琪往后倒去,輕巧地落在沙子上,身子翻轉,費寶琪被他壓在身下。
遠處的海面,一艘貨輪拉響汽笛,絞盤轉動,鐵鏈抽打海面,船錨緩緩上浮,海水翻涌,一篇偷情的樂章被奏響。
[比引火更吸引,摩擦一剎火花比星光迷人。比得到了的都著緊,比暗戀更黑暗,比撲心睡更不安枕…但上癮,等不可預計的余音。]
費寶琪的雙手被冼耀文釘在沙子里,身體任憑擺布成丫形。
[如果可以磊落,誰情愿閃躲,如果可以快樂,誰情愿忘掉心魔。]
冼耀文的嘴裹挾清香與煙味混雜的味道,遠離費寶琪的嘴唇,抬起胸,拉開一段距離,炙熱、富有侵略性的目光玩味地捕捉費寶琪猶如受驚小鹿的躲閃。
[或者偷歡算不上偷情,亦比寂寞人值得高興,難共處仍有權去憧憬,信不過感情,從未謀面才像愛情。]
冼耀文猶如一只啄木鳥,滿載荷爾蒙的喙輕啄費寶琪右臉頰。
費寶琪的左臉頰貼在沙灘上摩挲,沙沙,沙沙沙,薄涼的沙子侵襲臉頰的滾燙,癢,心癢難撓,也隔靴搔癢,她忍無可忍,猛地轉臉,嘴唇嘟起,攔截喙于半擊。
[或者偷心要先去偷情,為了擔一個愉快罪名,能瀏覽遍好風景才去認命,才不再需要突發事情。]
頑皮的孩提撥弄沙子,一會“丫”改成“¥”,一會畫蛇添足,改成“木”,嬉笑著端詳一陣,覺著不對,踹掉多余的足,改成“氺”。
這回滿意了,對著自己的杰作陶醉許久,忽被汽笛聲吸引,轉頭眺望海面,左腳不小心趔趄,沙子被震起,猶如噴泉,一上一下顫動,杰作亂成“丄”。
良久。
一陣海風拂過,紛亂的杰作隨風飄浮,又窸窸窣窣墜毀,稀稀落落為寓意兩人背離的‘夶’。
冼耀文左腿稍稍用力,將埋進沙子下的左小腿拔出,抖落沾著的沙子,擱于費寶琪的右小腿。
費寶琪喘著粗氣,鎖骨不自覺顫抖,許久,呼吸變舒緩,她輕輕翻身,蠕動幾下,扭進了冼耀文的臂彎。
手指輕輕摩挲冼耀文的胸膛,嘴里呢喃,“寶樹沒說大話,你很好,真的很好?!?/p>
冼耀文緊擁費寶琪入懷,親吻她的秀發,“阿姐,你很棒。”
“耀文,有些話我現在不說,就怕以后不舍得再說出口,我們只有今晚,只有今晚~”
“夜了,我該回去了,阿敏還在等我。阿姐,你回寶樹那里,還是去酒店?”
費寶琪愕然,她以為的今晚非常漫長,如一個世紀般漫長,豈料冼耀文將它定格在此刻,就這么結束了嗎?
她想爭辯,卻膽怯于付諸行動。
冼耀文坐了起來,費寶琪也被他帶起,他的目光在沙灘上一掃,拾起脫在邊上的背心,拿在手里抖幾下,抖干凈沙子,對折,再對折,捏住一個角,沖費寶琪的身體輕輕抽打。
費寶琪木如玩偶,任由冼耀文擺布。
冼耀文抽干凈費寶琪的上半身,將她扶站立,繼續抽拍下半身。
沙子抽干凈了,他拾起費寶琪的衣服,自下而上,由里到外,一件件為她穿上。
當他系旗袍最高處的盤扣,費寶琪抓緊他的手腕,“耀,耀文,今…今晚……今晚還沒有結束?!?/p>
“墮落從來不是一蹴而就,此刻不散,每一晚都是今晚?!?/p>
費寶琪的手一松,卻在冼耀文凹陷的血肉來不及回彈的瞬間,復又抓得更緊,“不,不要走,就今晚?!?/p>
“姐妹就是姐妹,骨子里都是沒長大的囡囡,走了,去酒店,沙子硌得慌?!?/p>
陡然間,費寶琪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察覺不到的笑容。
冼耀文帶費寶琪住進了淺水灣酒店,一家特殊的酒店,一間特殊的客房。
……
費寶琪即如此,心理防線一打開,彈簧瞬間釋放出最大彈力,一如煙花追逐絢爛,壓抑再壓抑的情緒一次爆發。
半推半就留在了沙灘,客房里只有主動,仿佛“只有今晚”這句話依然是真的。
翌日。
盡管連日操勞,冼耀文依然被生物鐘給叫醒,一睜眼便看見窩在他懷里的費寶琪,螓首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夢話。
他小心翼翼往后挪,手伸進被窩里,扒拉開柔荑,誰知就這么點動靜,居然解開了費寶琪雙眼的封印,她張開眼,眨巴幾下,撕扯開阻礙視線的黏糊物,眼睛聚焦對準了他的臉。
“幾點?”
“五點半?!?/p>
“還這么早,再陪我睡會?!辟M寶琪伸出手扒住冼耀文的腰。
“我每天都是這個點起床?!?/p>
費寶琪抬起頭往窗戶的方向瞄一眼,“天還沒亮,再陪我睡會嘛?!?/p>
“日子還長著,再過兩天,我也要回臺北,你方便的時候可以隨時去我那里?!?/p>
聞言,費寶琪的臉頰瞬間漲紅,支支吾吾道:“昨晚,昨晚說好…昨晚說好只有今晚?!?/p>
“好了,都這樣了,不要再自欺欺人?!辟膿崦M寶琪的臉頰,“寶樹不在臺北,家里的牌局還是要繼續,你有合理的借口經常去我那里?!?/p>
“去…去家里,我們的關系會被很多人知道?!?/p>
“那就要看你會不會掩飾?!辟妮p拍費寶琪的臉頰,“好了,我真要起來了,昨晚你太累了,睡到中午再起來?!?/p>
費寶琪抓住冼耀文的手腕,用臉頰摩挲他的手心,幽幽嘆道:“原來我也是花心人,只是一個晚上,我就能做到與他共情,也…也沒有了再怨恨的底氣,我這是怎么了?!?/p>
冼耀文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說:“你現在這種狀態叫責任焦慮,你走了一條自認為錯的路,于是想把犯錯的原因轉嫁到別人身上,好減輕自己的心理負擔,簡單點說,就是一種逃避心理。
不用糾結,所有責任都由我來背,萬一以后有需要,你可以說是我強奸你,還拍了你的不雅照做威脅,一次又一次,就是不肯放過你……”
費寶琪嬌嗔道:“你把我當什么人,我才不會這么不要臉?!?/p>
冼耀文咧嘴一笑,“我是不想你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接著睡吧,我出去鍛煉,早餐就不叫你吃了。”
“親我一下再走?!?/p>
冼耀文在費寶琪臉頰上吧唧一下,揶揄道:“扒掉了偽裝,阿姐你就是個騷貨,回臺北前再發騷給我忍著,我要休息幾天恢復一下元氣?!?/p>
費寶琪羞紅著臉啐了一口,“說話真難聽?!?/p>
“好聽的我說過,也沒見你肯聽呀,反而昨晚說了好多難聽的……”
“不許說,趕緊走?!辟M寶琪拎起被子,蓋住自己的頭。
冼耀文呵呵一笑,快速下床。
淺水灣酒店樓不高,面積卻是不小,主建筑外還有副建筑,面積不小的花園和草坪,延伸至海邊,還有小型浴場和小型碼頭,棧道邊上停著一架水上飛機。
換了運動服,冼耀文慢跑出酒店,踏上單車道的環海公路,沿著薄扶林的方向勻速跑。
跑了十多分鐘,折返回酒店,穿過草坪時,瞧見一個西方男人在踢毽子,他頓時來了興趣,朝男人走了過去。
待距離靠近,他看向男人臉龐的目光卻被發際線給吸引,發際線很高,中間的頭發稀疏,一眼待謝頂狀態,猜測男人多半是英國佬后,他將目光放回臉龐,第一眼覺得有點面善,再看一眼,“冼耀文”的記憶浮現,“冼耀文”認識這個男人。
“嗨,鬼佬?!?/p>
男人聽見冼耀文的喊聲,面色不善地循聲看了過來,一眼,兩眼,待第三眼,他的臉上展露笑容,“雷猴,小洋鬼子?!?/p>
冼耀文快步靠了過去,再次打量男人的臉龐,“鬼佬,果然是你。”
“是我,小洋鬼子。”男人笑著摸了摸冼耀文的頭,“你長大了,樣子卻沒怎么變?!?/p>
“鬼佬,我以為你已經死在戰場上?!?/p>
東江縱隊還叫廣東人民抗日游擊隊時,于香港淪陷前夕受南方局命令,曾組織過省港大營救行動,救回幾批滯留在香港的各界知名人士和國際友人。
所謂國際友人,主要以英國佬為主,港府公務員、軍人等。
大規模的營救行動結束后,港九大隊依然長期進行營救活動,眼前的鬼佬是1942年2月港九大隊從集中營救出的軍人之一。
冼耀文當時已是編外炮灰,被指派帶鬼佬在內的四個英國佬穿越寶安前往惠州,兩地相隔不遠,卻因為鬼子封鎖走走停停加上各種繞路,路上走了好幾天。
鬼佬的中文還不錯,能同冼耀文溝通,兩人成了忘年交。
鬼佬笑道:“我很幸運,不僅沒有死在戰場上,退役前還升到了上校?!?/p>
“哇哦,真不錯?!?/p>
鬼佬又摸冼耀文的頭,“小洋鬼子,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冼耀文哈哈大笑,想起鬼佬曾多次問“冼耀文”名字,“冼耀文”卻每次都是一本正經地以“隱蔽精干,長期埋伏”的口號來回應。
“冼耀文,你可以叫我亞當?!?/p>
“你是冼耀文?”鬼佬驚詫道:“金季商行的冼耀文?”
“不,我是中華制衣的冼耀文?!?/p>
“沒什么區別?!惫砝袛偭藬偸?,“我是約翰,約翰·道格拉斯·克萊格,你們華人喜歡叫我祈德尊,我為一家小洋行和記服務。冼老板,有好買賣請多多關照。”
冼耀文在祈德尊的臂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有的沒的先放一邊,兩記摸頭殺得賺回來。
“我在報紙上無數次見過你的名字,卻從來沒有把名字和你聯系在一起,若不是今天偶遇,真不知道我們何時能見上面?!?/p>
祈德尊大笑道:“我也一樣,看到冼耀文的報道,我懷疑過是不是你,沒想到真是你?!?/p>
“緣分就是如此奇妙,吃早餐了嗎?”
“還沒有?!逼淼伦鹆脸鍪掷锏碾ψ?,“還記得嗎?”
“當然,你一直在玩?”
“是的,非??上В闼臀业碾ψ舆z失在泰國?!?/p>
“不用在意,只是一個普通毽子。”
“你呢,還在玩嗎?”
“當然。”
祈德尊躍躍欲試,“來場比賽?”
“為什么不。”冼耀文伸出手,“給我,我要熱熱身。”
祈德尊沒有直接將毽子遞給冼耀文,而是往空中一拋,隨即穩穩地用右腳尖接住,亮了一手停毽功夫。
接著,腳尖再次挑起毽子,待毽子墜落到一定高度,他右腳尖微微抬起做出接毽的架勢,但其實并沒有接,而是左腳在地上一蹬,原地跳躍,左腳往右一勾,藏在右腳后面,點了一下毽子,毽子朝冼耀文頭頂飛去。
“騙馬使得有模有樣。”
嘀咕一句,冼耀文仰頭瞄了一眼,心中速算毽子的下落速度,答案出來,也到了出擊的時機,只見他右腳穩穩立著,左腳朝天上踢,形成直立一字馬,腳跟在毽子上一蹬,毽子如炮彈般沖天而起。
“朝天蹬?!?/p>
祈德尊驚呼一聲,擺好架勢,來了一招馬踏飛燕,毽子朝冼耀文后方飛去。
冼耀文原地后空翻,滯空時朝毽子瞄了一眼,一落地又連翻兩個跟頭,再落地,左腳在地上一點,腳在上頭在下騰空而起,使出藤球的經典招式倒掛金鉤,用腳尖將毽子踢了回去。
祈德尊回擊的招式也不俗,只見他原地跳躍,人在空中二百七十度轉圈,使出跳旋打,用反腳踢回毽子。
冼耀文反打單飛燕,祈德尊回擊抽絲后打,兩人有來有回,使出踢毽子的各種招式。
踢毽子自蹴鞠演變而來,自誕生之日起就不僅僅是一種游戲,還是練武的一種法門,尤其盛行于清代至民國間的鏢局、武館和梨園,1935年的第六屆全運會還將踢毽子列為國術比賽項目。
踢毽子是不扎樁的下盤功,可以練習身法、步法與反應,非常實用,香港有幾間武館也會讓徒弟踢毽子練功,但這種練法想必要不了多久便會銷聲匿跡。
畢竟開武館是生意,存在競爭對手,收徒與拉客戶無異,競爭對手拿出來亮相的是打木人樁、胸口碎大石,一看就挺唬人,踢毽子娘里娘氣,當廣告使,只能是反向營銷。
不過,就在剛剛,冼耀文有了推廣踢毽子的想法,他打算舉辦毽球超級聯賽,規則不是兩人互踢,而是以五人制足球和室內足球的規則為藍本進行設計。
場地是足球場地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球門等比例縮小,每隊上場比賽的人數為7人,其中1人為守門員。
進攻時,毽球不能落地,也不能在進攻隊員身上停留超過半秒,一觸就得踢出去,同足球一樣有手球規則,得分方式是將毽球踢入對方球門。
進攻和防守犯規的規則要比足球寬松一點,以提高對抗性。
說白了,他搞毽超的最終目的是培養足球球員,踢毽球的技巧性比踢足球更強,有了高技巧,再加上高對抗,毽球球員不難向足球球員轉型。
而毽球球員的主要來源是武館,香港的武館十間有九間日子過得慘兮兮,如果跟他們說踢毽球隊員可以年入四五萬,武館可以年入十幾二十萬,相信不難鼓動他們練習踢毽子。
這個高收入行業一旦形成,窮苦人家的父母絕對會鼓勵自家兒子踢毽子,幾年時間,踢毽子在香港便會蔚然成風,足球天才也會一一涌現出來。
如此,香港隊三十年成為世界杯勁旅,五十年沖擊四強,七十年劍指大力神杯的種子算是撒下了。
當然,后面的事就讓后面的人去做,他只要做好前面的事,辦好毽超,打擊害人不淺的字花檔,振興毽球外圍盤口。
外圍是必須有的,沒有外圍,球隊和球員的高收入只能是扯淡,沒有高收入其他一切都是扯淡。
當毽子再一次飛過來,冼耀文使出停毽,毽子停在腳尖,輕輕一勾,毽子飛進手里,他朝著祈德尊走了過去。
“亞當,為什么不踢了?”
冼耀文擺了擺手,“到此為止,我九點鐘有個約會,要留出一點時間洗漱、吃早餐?!?/p>
“好吧。”祈德尊臉上的表情有點意猶未盡,“半個小時后餐廳見?”
“OK.”
祈德尊給了冼耀文一個擁抱,“感謝上帝能讓我再遇見你?!?/p>
“約翰,上帝保佑你?!?/p>
“亞當,上帝保佑你。一會見?!?/p>
“拜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