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
神都鎬京的上空血雨瓢潑,狂風哭嚎間宛如天哭。
道道毀天滅地的恐怖神通,幾乎將上方那片本該虛無的空間打得片片破碎。
所有身處在這片末日景象下的神都百姓,無不神色驚懼,充滿了煎熬。
畢竟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一道焚天煮海的恐怖神通突然從天而降,瞬間毀滅一切。
這就是身處此世的普通凡俗最大的悲哀。
生若螻蟻,哪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強大生靈并沒有想要傷害他們,其爭斗的余波也足以將一切覆滅。
“天塌了,天塌了——”
當一柄仿佛貫穿天地的恐怖天劍撕裂蒼穹,有百姓望著天邊那令人絕望的恐怖一幕,心喪若死。
可下一刻,卻見那漫卷蒼云中突然探出一只赤色龍爪。
轟——
天地巨震,虛空轟鳴。
那一瞬迸發出的強光逼得無數人目盲一片,就算是那些自恃修為強大的修士在這一刻也是神思空白,生生被抹去了全部感知。
可借著那短暫瞬息間捕捉到的只鱗片爪,那些大修士還是反應了過來。
“是……是陛下——”
……
兩尊超越了人間絕巔的至強者交鋒,甚至一度混亂了時間,顛倒了晝夜。
就這樣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虛空中忽然傳來一道朗聲大笑。
“哈哈!痛快!痛快!”
“朕此一生如履薄冰,今日終得肆意一回,當不枉此生!”
不知何時已經斂去赤龍法相、化歸人形的太康帝,花白的發鬢散亂,形容頗有幾分狼狽。
可精氣神卻是前所未有的矍鑠、亢奮。
身上麻衣大氅同樣有些破碎的張顯,抖了抖斬龍劍鋒上的玄黃血珠,淡淡笑道。
“怎么?不打了?”
太康帝笑聲不停,搖頭道。
“不打了,還打個屁。”
“再打下去,就收不住手了,最后怕是整個鎬京都要保不住。”
“這等天大的罪孽,朕料你這老道也不想背吧?”
張顯聞言,抬眼凝視了太康帝一陣。
最后還是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話。
無論是他,還是太康帝,兩人此刻的狀態雖然確實已經超越了太乙境,可自家人知自家事,這借來的力量終究只是借來的,根本算不得真正的超脫。
若真的擔下這神都千萬生靈的天大因果,自己無法脫劫也就罷了,怕是還要拖累整個黃天道。
而這時,太康帝笑聲忽然一頓,有些唏噓地問道。
“老道,你說……”
“朕駕崩以后,他們會給朕上個什么樣的謚號?”
謚號?
張顯聞言,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接話。
太康帝見狀,面上的神色漸漸泛起了幾分悵然的苦意。
“罷了,罷了。”
“朕其實……心里有數……”
大雍在他手中日薄西山、乃至今日這副境地,又怎么可能得到什么美謚?
無非不過是‘愍’‘赧’‘幽’諸如此類的惡謚。
“再會……”
說罷,太康帝身形瞬間消失在虛空之中。
而面對太康帝這宛如老友一般的告別,再望著那道蕭索落寞離去的背影,張顯神色怔愣。
“再會……”
說著,張顯搖了搖頭,提著黯淡的斬龍劍,也是一步踏出直接消失在這神都上空的虛空中。
……
不出意外,今日這一戰之后,這世上許多人、許多事都將迎來最終的落幕。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卻也是一個新的煌煌大世,即將到來的起點。
南宮,甘泉宮。
努力在張顯那賊道面前維持住人皇體面的太康帝,猛地一口滾燙熱血吐出。
身形踉蹌之際,忽然一只溫潤手掌適時攙扶而至。
“陛下,當心。”
聲音溫和而清朗,明顯與李瑾那狗奴有著巨大的差異。
太康帝短暫愣了剎那,繼而瞬間鼓起浩瀚龍威鎮壓而下。
不得不說,將死老龍依舊是龍,單單是這股殘存的威壓也不是尋常太乙境能夠抵抗的。
只是讓太康帝心下悚然的是自己這股宛如天威的威壓,竟仿佛泥牛入海一般,不但沒有掀起半分波瀾,甚至被輕而易舉地消散于無形。
“陛下勿慌,是臣……”
總算從這波瀾不興的話音中聽出幾分熟悉的太康帝,扭頭回望。
而后瞳孔一陣劇烈收縮,不無震驚道。
“怎么是你?”
視線中,一襲山河袞服的年輕身影含笑以對。
少了幾分當年婚宴見面時的表面恭謹,多了幾分骨子里透露出來的自在與從容。
不過這副皮相依舊是這般的出眾,也難怪讓他家曌兒為他顛倒神魂,甚至不惜無名無分地替他撫育一子。
‘只……只是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太康帝心中驚疑不定。
對此,韓紹淡淡一笑。
“陛下好像不太歡迎臣下。”
勉強掩飾住雜亂心緒的太康帝聞言,故作平靜地掙脫開他的攙扶,道。
“李瑾他人呢?怎么不近前伺候于朕?”
韓紹聞言,笑道。
“臣下難得覲見陛下,就不需要那老閹奴近前了。”
這話說著,韓紹稍稍頓了頓,然后道。
“也免得擾了咱們家人相聚。”
正緩步往那至尊帝座走去的太康帝身形一僵,隨即霍然轉身,一雙龍目怒瞪。
“放肆!誰跟你混賬是一家人!”
不認?
韓紹撇了撇嘴,順勢沖虛空示意道。
“曌兒,父皇體衰,近前扶著父皇點。”
話音落下。
太康帝僵硬抬眼,只見那一襲標志性的赤紅袞金鳳袍身影,正含淚看著自己。
“父皇……”
說起來,自長安出生,他們父女卻是已經許久沒有見了。
沒想到再次見面,她的父皇竟是這般蒼老了。
姬瞾心中一陣愧疚,甚至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幼疼愛自己的父皇。
“久不見父皇,是曌兒的不孝……”
剛剛乍見姬瞾還有些怒意的太康帝,在看到她垂淚的模樣,梗在心里的種種情緒驟然潰散。
“曌兒勿要這么說,朕不怪你。”
一聲輕嘆充斥著愛憐,姬瞾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與愧疚。
父皇如此疼愛她,素來對她萬般縱容。
可她竟暗自猜忌于父皇,時刻防備、生怕他害了自己的長安……
要說忤逆不孝,她姬瞾算得上天下第一人了吧。
上前攙扶住太康帝的姬瞾,淚眼決堤。
引得太康帝慌忙勸慰。
“莫哭,莫哭。”
一通笨拙地溫言,見姬瞾反倒是越發淚流不止,太康帝無奈之下,只能求救地望向一旁那道小小的身影。
“長安乖孫,來,替皇祖安慰下你阿娘。”
剛剛已經跟在姬瞾身后與太康帝見過禮的姬禹,乖巧地依言近前。
終于得以解脫開來的太康帝,看著這一大一小母子倆,神色有欣慰、有悵然,等重新落在韓紹身上時,越顯復雜。
“你此行……是要來接她們母子的?”
韓紹沒有否認,直接點頭道。
“長安為我骨肉,自不忍父子分離。”
聽到韓紹這話,太康帝臉色一沉,帝威深重地沉聲道。
“若朕不允呢?”
韓紹聞言,抬眼與之對視。
片刻之后,笑著道。
“現在……陛下說了不算。”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太康帝臉色鐵青,卻對韓紹這話無法反駁。
原因很簡單。
這混賬能夠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甘泉宮,甚至剛剛近到身側自己都沒有察覺,這一身修為實力怕是早就已經是常人所無法理解的了。
“你……朕還真是低估了你這逆臣!”
太康帝的憤怒溢于言表,韓紹搖搖頭。
“陛下,臣從未忤逆于陛下。”
太康帝聞言一愣,隨即陷入了沉默。
小半晌之后,他冷哼一聲。
“這么說,你還真是我大雍忠良?”
韓紹再次搖頭。
見韓紹竟如此直白地否認,太康帝臉色一僵。
哼!果然跟他想的一樣!
這混賬貌忠實奸,怕是他這個做陛下的從始至終都看錯了他!
只是就在太康帝怒意即將爬上面頰時,韓紹的聲音再次傳來。
“臣蒙陛下簡拔之恩,當為陛下忠良。”
“至于這大雍……與臣何加焉?”
時至如今,還有什么必要撒謊、遮掩?
坦坦蕩蕩,直抒胸臆即可。
而這份坦蕩,太康帝自是能夠感受得出來。
一時間,他竟有些不知道該為韓紹的這份坦誠而感動,還是該憤怒失望。
感動的,自然是此子并不是薄情寡義之輩。
失望的,則自然是他心中原本的期望算是徹底落了空。
而且這混賬此言還隱藏著一層意思。
那就是等他一朝駕崩,這混賬既然不肯忠于新帝,來日必然會……
太康帝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你志在天下?”
短短五個字,其中的殺意韓紹是感受得到的,可他還是微微頷首。
“大丈夫生當于世,總要有所作為,一展志向,陛下以為然否?”
太康帝怒目而視。
“為大雍之臣,就不能讓你一展志向?”
韓紹平靜回視。
“那樣的話,臣亦不過是另一個上官鼎,最后的結果又有什么區別?”
縱觀青史,君、臣就像是天平的兩端。
君強,則臣弱。
臣強,則君弱。
一方甘愿俯首尚可,若是爭斗,必是你死我活。
念及上官鼎,權傾三朝。
可思之過往,誰又能說他初入朝堂時,其志向不是為大雍良臣、青史留名?
韓紹這話說完,目光不閃不避。
與之對視的太康帝,眼神中的銳利卻是漸漸化作了頹然。
他承認韓紹說得對。
沒有一個帝王會容得下一個如此強大的臣子。
他之所以能容得下,那是因為大雍的處境,由不得他去在意以后的事情。
哪怕當初明知道韓紹起勢速度如此之快,來日必然會成為心腹大患,也不得不用他、甚至將他引為心腹。
無它。
飲鴆止渴耳!
“你有幾成把握?”
面對太康帝突然的光棍,韓紹有些意外。
不過既然已經攤牌了,也沒有必要兜圈子遮掩。
“十成。”
十成?!
聽到韓紹吐出這兩個字,太康帝下意識就要罵他狂妄。
可望著韓紹那平靜的神色,他還是遲疑道。
“三大圣地,已經認可了你?”
人皇帝君,雖號稱人間至尊。
可三大圣地卻占了個‘圣’字。
當年他姬氏太祖若無他們幫扶,也不可能推翻前秦,取而代之。
太康帝自覺韓紹定是已經得了他們的承諾,這才如此有底氣。
而他之所以這么問,也是緣由的。
就比如,長安出生時,道家玉虛宮便現過身……
只是面對太康帝篤定的表情,韓紹卻是搖頭道。
“沒有。”
沒有?!
太康帝這次是真的驚了!
沒有得到三大圣地的認可,你就敢妄言志在天下?
只是就在他準備罵韓紹大言不慚的時候,韓紹卻是神色漠然道。
“因為這一次……他們說了不算。”
見韓紹竟狂妄無知到這般地步,太康帝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畢竟不管怎么樣,這混賬逆臣都是曌兒的男人、長安乖孫的父親,他也不想韓紹一步踏出卻落得個萬劫不復的地步。
可偏偏韓紹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陛下,時代變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概莫如是。”
聽到韓紹用最平靜的口氣說出這般霸道的話,太康帝渾身一震,一時竟有些被鎮住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可笑他這一世人皇,這話他……說不出來……
不止說不出來,甚至從未有過這般念頭。
他這一生最大的夙愿,不過就是對著大雍這間風雨飄搖的破屋子縫縫補補。
與之相比,高下立現。
有些心虛地瞄了一眼,一旁同樣被這話鎮住心神的姬瞾母子,太康帝心下有些不服氣地再次追問道。
“三大圣地,也是如此?”
韓紹點頭。
“三大圣地,也是如此。”
見韓紹毫無起伏地復述此言,太康帝終于頹然道。
“罷了,隨你吧。”
他一個將死之人操這么多心干嘛。
而且細說起來,這混賬與曌兒一番孽緣,如今看來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就算這混賬奪了他姬氏的江山,又能如何?
等到日后,這江山還不是會重新回到他姬氏血脈的手中?
這一點,太康帝卻是有著十足的自信。
畢竟長安那孩子的天賦血脈實在是太強了!
就算韓紹這混賬將來誕下再多的子嗣,難不成還有人比得過他家長安?
‘爭來爭去,肉總算是爛在自家鍋里……’
這么一想,太康帝竟有些釋然起來,神色甚至有些得意。
可就在這時,一旁的姬瞾卻是忽然驚恐出聲。
“父皇,你……你怎么了?”
視線中,只見太康帝周身無數赤金靈光飄散,這是道衰的跡象。
太康帝神色恍惚了一瞬,不過他面上的神色卻是極為平靜。
揮了揮示意姬瞾勿要驚慌后,他看著韓紹道。
“若你能成事……”
“能不能看在朕這些年待你還算不薄的份上,勿要對姬氏斬盡殺絕?”
韓紹聞言,想也沒想,便點頭應允道。
“陛下寬心。”
“只要安分守己,可保富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