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公主殿下要找我?”
陳平安的臉上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他從小就生活在長安城,當然聽說過四公主李漁的名號,這位賢德公主和賢德王爺一樣,他們在民間非常得人心。
金無彩說道:“當然了,我騙你做什么?”
陳平安撓了撓頭,說道:“我以為你又想阻攔我去舊書樓。”
金無彩聽了,臉上帶著幾分怒氣,說道:“教習們說了,如果你繼續去舊書樓的話,可能真的會死,你最好還是聽勸,我可不想書院以后鬧鬼?!?/p>
陳平安說道:“我知道自己的身體,至少現在我沒死,不是么?”
金無彩說道:“沒死,不代表不會死。”
陳平安出奇的沒反駁,點點頭說道:“我會注意的,這些日子,謝謝你?!?/p>
金無彩的臉上顯出一抹紅暈,突然變得聽話的陳平安,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她強行讓自己板起臉,拿出娘子軍的架勢,說道:“謝謝我,就用嘴謝的么,如果你還有忘憂酒的話,能不能分給我兩杯?!?/p>
陳平安的臉色頓時一黑,聲音大了幾分說道:“沒有。”
金無彩雙手叉著腰,說道:“沒有就沒有,兇什么兇,如果不是我看著你,你暈倒在二層樓都沒人管你。”
陳平安冷哼一聲說道:“公主殿下找我這件事情,最好是真的,不然有你好看。”
金無彩挺起胸膛,向前一步,說道:“怎么,你敢打我,還是怎么樣,我也不是吃素的,就算你是修行者,也未必能打得過我。”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金無彩的胸脯,尷尬的臉一紅,轉過頭,說道:“給我帶路?!?/p>
金無彩并沒有感覺有什么不對,蹦蹦跳跳的向著書舍外走了出去。
后堂傍著一個小池塘,上有一座石橋,池的兩旁是假山,山上長著松柏,兩山之間豎著一座石門,池中的游魚來往,間或有金魚浮上。
沿著這片園林的盡頭,便是一座閣樓,房間四角立著漢白玉的柱子,四周的墻壁權勢白色的磚石雕砌而成,黃金雕成的蘭花在白色的石磚間妖艷的綻放,青色的紗簾隨風而漾,四公主李漁站在高達十米的建筑里,就像是一位人間仙子。
極致的華貴,讓陳平安有一種來到仙境的感覺。
四公主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并不能讓人感到仇富,她這樣的賢德之人,本就應該生活在這樣的環境。
公主端起茶壺,為陳平安倒了一杯,輕聲詢問道:“陳平安,你可想過考取書院二層樓?”
陳平安拱手道謝,然后泄氣一般的說道:“我的確想過,但我并不覺得自己能成功,就像我沒辦法看清舊書樓二層的書籍一樣。”
“書院二層樓弟子,應該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吧,我這樣的小人物,怎么能和他們站在一起?!?/p>
李漁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說道:“陳平安,你覺得自己是小人物么?如果你只是小人物的話,可沒有辦法喝到一位公主為你倒的茶。”
陳平安喝茶的手僵住,顯得有些尷尬,說道:“可是,我想做的事情,總是失敗,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錯的,我好像是天生的廢柴?!?/p>
李漁頗為意外的看著陳平安,說道:“沒有誰是天生的廢柴,你可能還沒有適應這個世界,你的年紀還小,你有足夠的時間適應這個世界,總有一天你能獨當一面,相信我,你有這個資質,這是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沒有的資格?!?/p>
“不管你做出什么樣的決定,你的未來都會很精彩?!?/p>
陳平安低下頭,抿了一口茶,抬頭看向李漁,說道:“可是,在忘憂閣的時候,我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錯的,我相信,任何一個人成為忘憂閣的管事,都會經營的比我更好?!?/p>
“他可以把忘憂酒分發給更多需要的人,而不是像我一樣,徹底的失去忘憂閣,讓所有人都相看生厭?!?/p>
“書舍里的學子,他們也都不喜歡我,我好像是天生的孤獨者。”
“我怎么會成功呢?”
“公主殿下,您可不可以告訴我,我該怎么做?”
李漁沉默了一瞬,看著陳平安的眼睛,說道:“你想知道你接下來該怎么做,那你就應該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p>
陳平安的表情非常認真,他說道:“我想讓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飯吃,我想讓人與人之間都是公平,沒有尊嚴的踐踏?!?/p>
李漁再次沉默了,陳平安真的太天真,他說的話就像是一個小孩子的氣話,這樣天下大同的世界,怎么可能存在,但陳平安的表情太認真了,他仿佛就是在訴說事實。
李漁說道:“這是不可能的?!?/p>
陳平安搬開手指頭,說道:“一個人種植糧食,足夠二十個,甚至更多的人吃飽,在大唐有太多太多的土地,只要二十個人里,有一個人能夠種地,就足夠讓整個大唐所有人都吃飽飯。”
“在大唐,二十個人里,有十個以上的人在種地?!?/p>
“唐人,不應該為糧食發愁才是,但我不知道為什么,每年總是會有那么多人餓死,有那么多的人逃難?!?/p>
“公主殿下,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么?”
李漁當然明白,士族囤糧,甚至拿糧食喂養牲畜,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在南晉,西陵,月輪國等地,這樣的事情可能會更為嚴重,絕大部的百姓都沒有人權。
李漁說道:“這個問題,用三言兩語,很難解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事實上朝廷的權力看似很大,實則也有諸多掣肘,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p>
“糧食的調度,涉及了很多利益,沒有人會愿意拿出自己的錢,去填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p>
李漁并沒有因為陳平安的問題而感到生氣,相反她曾經遇到過很多這樣的義氣的年輕人,他們一腔熱血想要報國,想要提出自己的見解,想要讓朝廷合理的分配糧食。
事實上,這一切都沒那么簡單,其中涉及的利益關系,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的清楚。
兩人聊了許久,金無彩等在門外,她悄悄的將腦袋放在門板上。
一聲雷聲響起,兩人的談話才停下來。
伴隨著一道道雪亮的閃電掠過天空,黑灰的云層被霹靂瞬間劃破,將陰沉的大地照得一片明亮。
夏天的雨,特別的清爽,細雨紛飛,清涼的雨滴落在干燥久旱的土地上,落在焦黃蒙塵的樹葉之上,洗刷著樹木、房屋和街道……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