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蓮生三十二,瓣瓣不相同
魔宗山門的深處,一座由骨頭堆積的山上,有一個老僧,他很老,頭發(fā)已經(jīng)掉落光了,牙齒也脫落,兩縷極為細長的白色眉毛在臉上漂浮,垂落在干癟的胸前,破爛的僧衣,變成了一根根布條掛在胸前。
胸腹塌陷,四肢如柴,臉上無肉罩著一層饑餓的青黃色的薄皮,塌陷的眼窩看上去就像是兩個黑洞,面容極為可怖。
老僧和干尸并沒有區(qū)別,兩個很細的鐵鏈穿透過老僧的腹部,另外一頭釘在了身后的墻壁上,干枯的鮮血已經(jīng)變成了黑色。
寧缺很直接的跪在了蓮生的面前,說道:“蓮生大師,請教我,饕餮大法。”
蓮生緩緩的抬起頭,身上的鐵鏈叮鈴作響,帶動著傷勢讓他的臉上露出了痛楚,眼里閃過一絲明悟之意,他強行擠出一個微笑,就像是許多年前那樣。
可惜,他干枯的臉上,再也難以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誰都想不到,昔年驚才絕艷的蓮生公子,會落到這般的田地,他此刻的笑,給人一種莫大的悲哀,又或者說,詭異。
“你認識我?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熟人的氣息,你是柯浩然的傳人?”
寧缺說道:“我是書院弟子,有幸曾修行了浩然劍。”
蓮生眸光閃爍,露出一個柔和目光,說道:“你說,你想修行饕餮大法?”
寧缺說道:“是。”
蓮生點點頭,深陷的瞳孔深處,露出了一抹茫然和追憶,說道:“你怎么知道,我會饕餮大法?”
饕餮大法,是一種連魔宗,自己人都厭惡的功法,不管是道門,還是佛宗,他們絕不會承認昔日的蓮生三十二,就是魔宗大祭者。
眼前的年輕人,知道自己修行了饕餮大法,那么寧缺應該也會知道當年的許多內(nèi)幕,不過蓮生的心里,終究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快要二十年了,他無時無刻不想逃出去,所以他沒有露出兇相,強行壓制著心中的憤怒,用最平和的語氣,和寧缺聊天。
寧缺說道:“是光明大神官,還請蓮生大師賜法,我有不得不修行饕餮大法的理由。”
蓮生輕聲的感慨,說道:“是衛(wèi)光明之后的繼任者么?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寧缺回想起李云帆的身影,他的眼底深處透出一抹忌憚,說道:“他很厲害!”
寧缺之所以能踏上修行,便是因為李云帆,桑桑之所以會暴露,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間接的因為李云帆。
隨著寧缺逐漸成長起來,他對天啟元年宣威將軍府的慘案,有了幾分了解,便和光明一脈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而李云帆便是,在天啟元年之后繼任光明大神官之位。
寧缺知道自己多了一個敵人,那個人的名字叫做,衛(wèi)光明。
寧缺感覺自己的一生,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被無形的大手操控。
蓮生看寧缺不說話,眼中有了幾分猜測,說道:“他讓書院吃癟了?”
寧缺點點頭,說道:“是,他叫做李云帆,是傳說中的天賜者,受到了昊天的眷顧,只有二十多歲,卻可以視傳說中的驚神陣如無物,將老師強行留在了書院后山,無法離開。”
蓮生眼神有了明顯的波動,這怎么可能?
昔年的軻浩然夠強大了吧。
但他只是書院的小師叔,實力絕對沒有辦法超越夫子。
蓮生見過驚神陣,他也確信,哪怕是軻浩然的浩然劍意,也絕對沒有辦法破開傳說中的驚神陣,可這個叫做李云帆的年輕人憑什么?
天賜者?蓮生當然知道天賜者,昊天賜福,天生神圣,可借天啟之力,可這些人的修道之路,普遍已經(jīng)到頭了,無法成為真正強者,可李云帆,這個昊天的奴隸,他憑什么?
蓮生好奇了,說道:“說說李云帆的事情……”
寧缺能看得出蓮生不懷好意,蓮生也能看的出寧缺狡猾奸詐,他們明顯都提防著對方,用言語試探對方的底線。
冥冥之中,他們兩人之間,卻有某種心心相惜的感覺。
他們都是被命運操控的傀儡。
桑桑就坐在一旁地上,自從來到了魔宗山門之后,她身上的癥狀好了很多,那些飛來飛去的烏鴉終于消失不見了,桑桑身上的寒意,也減少了許多,那種被覬覦,被窺探的意識也得到了減緩。
桑桑感覺自己的身體,格外的好。
寧缺和桑桑互為本命物,寧缺能感受得到桑桑的身體狀況。
一年都等過來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兩人不停的聊著,蓮生說著一些當年發(fā)生的事情,寧缺講述著一些近時代發(fā)生的事情。
光明大神官,李云帆,作為新時代的執(zhí)棋人,總是繞不過的一環(huán)。
“枯坐骨山,山中不聞晨鼓幕鐘,不知歲月漸逝,我只是睡了一覺,這個世界就發(fā)生了這樣大的變化,真不愧是光明一脈的傳人,他們都是一群瘋子。”
魔宗雖然破滅了。
卻絲毫不影響,幾十年前的魔宗,達到了魔宗最輝煌的時刻。
魔宗高手眾多,功法乃偷天之術,修行魔宗功法之人體健壽延,且沒有念力波動,足以避開修行者窺探,當年的魔宗人借此大肆潛入中原,或立于朝堂,又或者是在士族長者,勢力遍布整個天下。
除了書院二層樓人數(shù)稀少,無法入侵之外,整個天下都有魔宗足跡,哪怕是道門西陵神殿、大唐天樞處,也逃不過魔宗的入侵。
若非五境之上的力量,太過于稀薄,忌憚書院,道門等不可知之地,當年的魔宗已經(jīng)足以發(fā)起一場,改變整個世界的變革。
蓮生以當時道門裁決大神官的身份開始布局。
原本是想讓柯浩然,去和道門作對,卻沒想到弄巧成拙,讓整個魔宗走向了末路。
柯浩然,浩然劍,也是魔呀。
一個魔,當然能找到另外的魔,他以一人之力,廣誅天下之魔。
一把青鋼劍,單劍滅魔宗。
柯浩然的人生,可謂是傳奇無比,但他太囂張了,他的心里沒有敬畏。
蓮生哪怕早就已經(jīng)看出,柯浩然必會自取滅亡。
他已經(jīng)等不及了,想要推動魔宗,走向新的巔峰,所以反倒是讓魔宗率先走向了滅亡。
西方有蓮翩然墜落世間,自生三十二瓣,瓣瓣不同,各為世界。
宋國,是一個盛產(chǎn)絕世天驕的地方。
夫子來自宋國。
觀主來自宋國。
千年前的光明大神官,來自宋國。
六百年前的光明大神官,也來自宋國。
衛(wèi)光明來自宋國。
蓮生,他也來自宋國。
蓮生早期并沒有體現(xiàn)出他的天賦,只是他的妻子死后,才開始逐漸顯露出了自己的才華。
瓦山與爛柯寺主持辯難,整整二十三天,讓他徹底的名揚天下。
西陵神殿,昊天掌教從桃山而來,邀請蓮生入神殿為客卿。
蓮生拒絕之后,踏上了自己的求學路。
骨山上,蓮生咳嗽不停,卻依舊還在繼續(xù)說著,他曾經(jīng)的經(jīng)歷。
直到一個穿著鎧甲的中年人到來。
夏侯跪在一旁,小聲說道:“老師。”
寧缺看到夏侯到來,眼中閃過一抹厲色,腦門上的青色經(jīng)脈肉眼可見的膨脹起來。
對于夏侯的到來,蓮生并沒有意外,只是有些意外寧缺對夏侯的態(tài)度。
“夏侯,你竟然敢出現(xiàn)在這里!”
夏侯站起身,向著寧缺拱手,說道:“十三先生,我知道你一直都記恨著我們之間的仇怨,可你為了大義,必須要緩一緩,因為是我一手拱衛(wèi)著大唐的北方,如果我死了,這場戰(zhàn)爭,也許會陷入更麻煩的境地。”
寧缺怒道:“夏侯,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敢殺了你么!”
夏侯搖頭,說道:“當然不是,我之所以自信,是因為現(xiàn)在的你,還沒有辦法戰(zhàn)勝現(xiàn)在的我。”
寧缺強行壓下自己的怒火,說道:“你來這里,想干什么?”
夏侯攤開手,說道:“三先生給了我一封信,讓我來一趟魔宗山門,她讓我?guī)湍銊駝裎业睦蠋煟绻阆胍逕掲吟汛蠓ǎ医^對會成為你的助力。”
寧缺抬手指著夏侯,說道:“你以為這樣做,我就會放棄當年的仇恨么?這不可能,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殺死你!”
夏侯說道:“我一直都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我現(xiàn)在還不能死,至少大唐的北方不能沒有我,舒城將軍已經(jīng)死了,大唐已經(jīng)倒下了一位國柱,如果再倒下一位,那么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訴你,大唐的北方,將會成為草原人掠奪的糧倉,他們會很快殺到長安城。”
“土陽城,之所以能守這么久,你覺得僅憑著,城里的兩個初入知命的修行者,就可以做到么?這當然不能,土陽城是我經(jīng)營了十多年的據(jù)點,唯有我才能保住這座城池。”
“而你的出現(xiàn),導致了土陽城,已經(jīng)陷落了。”
骨山上的蓮生開口了,他小聲的說道:“看樣子,你們是仇人,但又不得不綁在一起。”
“夏侯,真是沒想到,你這小子,也踏入了知命境界。”
夏侯說道:“老師,恕弟子來遲。”
蓮生的眼球轉動,盯著夏侯的眼睛,他想要從夏侯的眼里,看到事情的真相,他想要知道夏侯此行來此,真正的目的。
夏侯的目光堅定,修為已經(jīng)達到了知命巔峰,他隱隱已經(jīng)觸摸到了五境之上,可他始終無法突破,他不信仰昊天,所以沒辦法突破至天啟,魔宗的傳承斷了,所以他也不知道該怎么突破到天魔。
至于說蓮生,他自己也好像沒有突破至天魔。
夏侯是真的想要救出蓮生,也是想要從蓮生這里,得到突破天魔境界的線索,畢竟蓮生這個層次的大人物,能看到的絕對要比夏侯更多。
蓮生忽然轉過頭,盯著寧缺的眼睛說道:“饕餮,是一種讓魔宗修行者,都感覺惡心,可怖的功法,寧缺,你確定要修行這種功法?”
寧缺點頭,說道:“我要修行,我有不得不修行的理由。”
蓮生咧開嘴笑了,他覺得很可笑,說道:“我可以知道,是什么樣的理由么?”
寧缺說道:“我想要救人。”
蓮生有些意外,他想不明白,饕餮大法,憑什么能救人?饕餮大法,是殺人技,是嗜血魔,是讓人產(chǎn)生恐懼的源頭。
估計,被饕餮大法殺死的人,更希望是被永夜殺死,因為饕餮太殘忍了,死者能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流逝,血肉也都會被施術者一口、一口的吞噬。
蓮生說道:“解開鎖鏈,將我放開。”
寧缺皺起了眉頭,因為他不是蓮生的對手,哪怕蓮生的血肉枯竭,力量虛弱到了極致,他絲毫不懷疑,蓮生會暴起,將他給殺死。
這樣做,很危險。
夏侯踏步上前,說道:“老師,我來為你解開。”
蓮生露出了一個笑臉,眼底惡意隱去,說道:“好徒弟,乖徒弟。”
夏侯是知命巔峰,現(xiàn)在的蓮生無比的想要吞噬他的血肉,可是他必須強忍著自己的沖動,因為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魔宗山門已經(jīng)開啟,估計接下來還會有其他人進來,萬一碰上一個以前的仇敵就不好了,所以蓮生提出了解開鎖鏈的想法。
寧缺皺起眉頭,卻沒辦法阻止蓮生,他相信三師姐,不會騙他。
夏侯已經(jīng)是知命巔峰,昔年的軻浩然雖然強大無雙,卻也只是在知命巔峰布置的陣法,如今時間過了十幾年,這里的天地元氣稀薄,早已經(jīng)失去了往日神奇的力量。
所以夏侯只是稍微用力,便破開陣法。
連接著蓮生的鐵鏈叮當作響,卻沒辦法取下來,這條鐵鏈已經(jīng)和他連成一體,成為了身體不可獲取的一部分。
脫離陣法的蓮生,感覺自己無比的虛弱,仿佛下一刻就會暴斃。
他迫切的想要,吞噬血肉。
腦海里,饕餮的意識,逐漸的主導,他忍不住張開口,咬在了夏侯的脖頸上。
夏侯皺眉,卻沒有掙脫。
他能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力流逝,卻強忍著痛苦。
知命巔峰的力量太純粹了。
蓮生的意識,逐漸的回歸,他松開了夏侯的脖頸,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說道:“抱歉,徒弟,我的身體太空虛了。”
夏侯的身體微顫,還是重新掌握了身軀,他感覺自己身體的深處,一抹毒素在擴散。
通天丸有毒!
夏侯想起了上次嘗試突破五境之上,道門的人給予了他一顆通天丸。
他吞了,沒有突破五境之上。
藥力殘余在體內(nèi),此刻被蓮生咬了一口,反而爆發(fā)了舊疾。
蓮生有些疑惑,說道:“夏侯,你怎么了?”
夏侯強行壓制了自己身體內(nèi)影藏的毒素,小聲的說道:“沒,沒什么。”
如果當時真的突破五境之上,這些毒素,一定會要了他的命。
幸好,沒有突破。
也幸好,夏侯讓蓮生咬了一口,一些毒素跟隨著他身體里的力量,流入了蓮生的身體之中。
而蓮生,他修行了饕餮大法,任何能量都會成為他的力量,這一絲毒素,反而讓他的身體變得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