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賢的意思很明白,就像晉陽希望利用武事來影響鄴中皇權一樣,如今鄴都的皇權穩固,天策府和禁衛軍能夠護住,那么就反過來,變成了皇權利用文事來侵擾晉陽兵事,給將士們洗腦,放在后世,那便是“文化入侵”了。
這或許就是至尊撰寫小說的深意了,小說在先秦便有,魏晉時因為世家記錄家族門閥履歷和養望揚名的需要,也涌現出了不少記錄奇聞軼事的小說,但到底是在上流小圈子內流轉的產物,放到底層中,百姓也不是特別了解。
然而至尊選擇了三百年前的漢末動亂為引子,不僅是天下數百年動亂的緣由,還奇跡般的再次劃分出了三國,借前代之舊事隱喻今朝之格局,偏偏又不同于以往的小說格體,以回目將天下諸侯文武上千人串聯到一處,形成一個大比托大格局的故事,可謂深深震撼了他們這些文人。
只此一項,就已經能在這個時代成為文壇魁首,這和司馬相如、左思等人以某篇詩詞歌賦聞名天下不同,高殷所做的是開創了一種全新的文體,讓后來人得以模仿,哪怕他不是太子與皇帝,也抹殺不去他在文化創作上的貢獻,只能說身為太子,他的政治影響力能讓《三國演義》更好更全面的向全國推廣。
最難能可貴的,是里面的文本內容簡單詳實,說得直白些就是里面的角色都說人話,就連老百姓都容易聽懂。要知道此時世說新語中記載的魏武帝夢中殺人的故事,原話說的是“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斫人,亦不自覺,左右宜深慎此!”等一系列的拗口文言,對能夠閱讀的文士來說理解簡單,但百姓可能就聽不懂。
放在《三國演義》中,則變成了“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著,汝等切勿近前”的通俗語句,且描寫的場景較之世說新語更加清晰簡潔,又刻畫在曹操于漢中與劉備交戰、誅殺楊修的過程中,進一步刻畫了曹操奸雄的形象,節奏環環相扣,文筆流暢,極大地增強了推廣的寬度。
而至尊又在這個基礎上推行了評書之藝,這可謂是利于民生之舉措,由此產生的評書、話本抄寫等買賣讓一些家境貧寒的文士得以借此養家糊口,又通過這些個故事,讓百姓建立起對故漢的印象,從而對那個強盛的王朝產生憧憬,進而對如今的大齊移情。
百姓不知道大漢是什么,但聽說奸雄曹操想要篡漢,英雄劉備阻止他篡漢,這漢就是一種好東西,一種能讓人們向往的理想。最后的賢相諸葛亮鞠躬盡瘁、六出祁山,目的就是恢復大漢,他的失敗令百姓難過、消沉,那么這時候,只要官面開始呼吁效仿漢朝,興旺一個屬于他們自己的“漢室”,就容易引起大批齊人的共鳴:
創造屬于我們自己的漢室!
這對晉陽的鮮卑人,影響也是不可估量的,原因無他,鄴都在三國時就是曹魏的國都,甚至當時修建的金虎、銅雀、冰井三臺保存至今,在天保年間還加以修筑,成為高洋款待大臣的主要場所;高殷最早和高洋在放生時的對論,便是在金鳳臺發生的,在曹魏時期是金虎臺,由于后趙的統治者叫石虎,因此避諱改為了金鳳。
也許當時在金虎臺,曹操和曹丕、曹丕與曹睿,也曾進行類似的辯論呢。
況齊國之前的朝代就是統一了整個北方的大魏,如今更是勢分三國,對鮮卑人來說,代入感不能說極為相似,只能說身臨其境。
因此高殷去往晉陽,會多舉辦一些類似的活動,如舉行天子田獵,或是讓諸將射轅門之戟,大宴銅雀臺以獎武,不知不覺間,使諸鮮卑通過得賞而自比于關張呂趙、五子良將,從而讓整個晉陽鮮卑的風向開始向自己傾斜,在他們的意識里刻下“國家必須一統”的概念。
一統天下,對許多人來說只是口號,不是一個必須完成的目標,畢竟打仗是要死人的,最好死的不是自己,自己永世享福,這么麻煩的事,相信后人的智慧就可以了。
壓制皇權成功后的晉陽勛貴就有了這種惰性思維,畢竟皇權都被他們踩在腳下了,沒有驅使他們的主人,誰會愿意為了皇權的興旺而拼死殺敵呢?這也是先天比周國強的齊國居然被周國消滅的一個重要原因。
這種思想必須加以調教了,若是再加上順服的段氏協助,就能在意識形態上對鮮卑軍人進行重塑,讓他們為了“大漢”、“大魏”以及如今的大齊而戰!
軍人的最高獎賞應該是榮譽,田宅、官爵也是必須的,但榮譽能夠重塑他們的靈魂,同時也減少統治的成本。這種獎賞用刀劍取不來,需要上位者賜予,若是他們不再在乎朝廷的認可,那神龜二年的羽林衛嘩變之事將會卷土重來,日后演變成六鎮之亂;而若是只用利益討好他們,就會墮落成唐末、明末那樣的藩鎮軍閥,不僅拿錢不辦事,還覺得自己是大丈夫,時刻想著取而代之。
至于如何重塑禮法和統治合法性,讓軍人們找到榮譽,讓人民擁有土地能活下去,讓世間的秩序得以恢復,讓資源的分配變得公平,就是上位者的責任了,做不到的,自是黯然收場。
以小說興文,并借文中武事來指導現實的武人,重塑他們的價值觀,讓他們為了齊國的天命而戰,就是高殷摸索的辦法之一。
作為文林館中較早待詔的一員,顏之推、魏長賢等人對于高殷的計劃非常明了,乃至是整個大齊興文計劃的具體執行者,某種意義上比高殷的理解還要深刻;天下喪亂,禮崩樂壞,正是大英雄出世,令四海靖寧、再造衣冠的年代。
此前晉陽的軍力在側,令齊主心中惶惶,安撫妥協甚多,更遑論將其改造了;如今卻在新主登位后迎來轉機,不僅壓制住了外戚宗勛,還可以對晉陽人心進行改造了!
上級的力量,就在于能夠驅使部下,若至尊能越過中高層的將領,在底層士兵心中消除鮮漢之別,建立起自己的威望,哪怕只是淺淺的一層,只要在接受鮮卑上級的指令時能夠產生猶豫,就算大功告成了。
如此,高殷也將徹底擺脫高歡、高洋時代被兵威脅迫的窘境,若再取得一場軍事上的大勝,那齊國席卷天下的態勢將不可阻擋!
到那時,他們也就會成為這時代的張良、諸葛亮!
諸葛穎聽得心花怒放,齊國的皇權越強大,他們這些文士的力量也會隨之上漲,未必不能轉化成魏晉之時的世家高門。
實際上在唐朝,這些家族還真成了世代公卿,五姓七望就是如此。
雖然他自己是丹陽建康人,還曾出仕梁朝……那又咋了?不能改族譜嗎?
等他們抱緊至尊的大腿直沖云霄,多的是人要攀附他們呢!
因此,雖然對魏長賢有著些許的嫉妒,但諸人都是文林館的臣子,這時候更當抱團,不僅對抗晉陽,還要對抗文襄一派和關東本地文士的得勢。
在這種節骨眼上,更是要盡力地輔佐至尊在晉陽收攬兵權功成,表現出比鄴都的文襄和關東派系更強力的輔佐,甚至幸運的話,還能將晉陽的軍事力量轉化成他們的后盾!
“若一切順利,吾等可謂再造大齊矣!”